“咔……咔……”
那是手指甲抠在地板砖缝里的动静。
杨靖宇根本听不见陈凡在喊什么。
他的耳朵里只有风声,那是长白山刮了五年的风。
但这风里,突然多了一股子味儿。
香。
那是能把死人魂魄勾回来的香。
他那双甚至都没了知觉的腿,在地上拖行。
上半身像条刚被打断脊梁的狼,全靠俩胳肘撑着地,往那个冒着白气的不锈钢桶那边挪。
一下,又一下。
那把驳壳枪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叮当响。
“别动……司令您别动啊!”
陈凡看着这一幕,心像是被只大手给死死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这哪是人啊。
这就是一股子执念裹着一层皮。
陈凡一把抹掉脸上的泪,动作快得出了残影。
他冲到桌边,抓起一个干净的小瓷碗。
没敢直接盛那桶里滚烫的汤,那上面的羊油太厚,这会儿给饿久的人吃大油,那就是催命符。
他拿勺子,小心翼翼地把表面的油层撇开,舀了半碗清亮发白的底汤。
“呼……呼……”
陈凡也不嫌烫,撅着嘴拼命吹。
一边吹,一边用手腕试碗壁的温度。
等到觉得不烫嘴了,他才端着碗,单膝跪在杨靖宇面前。
“司令,喝……咱喝这个。”
陈凡的声音都在抖。
杨靖宇根本看不清眼前是个什么人。
他的视网膜上全是黑斑,只能看见那一团冒着热气的白。
出于本能,他在陈凡靠近的瞬间,那是冻僵的脖子猛地往前一探。
“咔嚓!”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
杨靖宇不是在喝汤。
他是把勺子当成了猎物,一口咬住了瓷勺的边缘。
牙齿撞击瓷器,那种力道大得吓人,仿佛要把勺子连同里面的汤水一块儿嚼碎了咽下去。
陈凡手腕一抖,差点没拿住。
“别……别咬!”
陈凡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着哄道:“没人和您抢……真的,全是您的,咱张嘴……松开牙……”
也许是听懂了那个软乎的调子,也许是汤汁顺着嘴角流进了嘴里。
杨靖宇那死死咬合的牙关,终于松开了一条缝。
那一勺带着体温的羊肉汤,顺着干裂起皮的嘴唇,滑了进去。
滋润过枯槁的舌苔,流过肿胀的喉咙,最后落进那个早就不知道什么叫“饱”的胃里。
“咕嘟。”
吞咽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大得惊人。
紧接着。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猛然炸开。
因为喝得太急,或者是食道太久没进过流食,这口汤呛进了气管。
杨靖宇整个人都在抽搐,那样魁梧的身架子缩成一团,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轰鸣。
“吐出来!司令快吐出来!”
陈凡吓坏了,伸手就要去拍他的后背。
可下一秒,陈凡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见杨靖宇没吐。
这位把鬼子打得闻风丧胆的汉子,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脖子上那根青黑色的血管暴起,脸憋成了酱紫色。
他硬生生地,把那口混着血沫子、已经呛出来的汤,又给咽了回去。
一滴都没舍得浪费。
“我的天爷啊……”
陈凡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足无措,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帮他顺气:
“慢点……您慢点啊……锅里还有一百斤……咱不省这一口……”
这哪里是喝汤。
这是在喝命。
好在,那一小碗汤到底还是起了作用。
热量像是春雨,一点点润开了干涸的土地。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
杨靖宇脸上那层吓人的死灰色,慢慢褪下去了一点。
原本紧绷得像是要断掉的肌肉,也开始有了点软乎气。
那种一直萦绕在他身上的、像是冰块一样的寒气,终于散了些。
“呼——”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杨靖宇鼻腔里哼出来。
那是他这五天五夜里,呼出的第一口带着暖意气儿。
他的眼皮子动了动。
原本涣散的瞳孔,开始重新聚焦。
先是看见了手里那个白得晃眼的瓷碗。这种细瓷,只有大户人家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用。
再往上,是头顶那亮得像是把太阳摘下来的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陈凡脸上。
年轻人。
穿着没见过的衣服(衬衫),皮肤白净,没冻疮,也没那种常年在林子里钻出来的土腥气。
眼神干净,正红着眼圈盯着自己。
杨靖宇脑子里那根绷断的弦,好像接上了。
他记得自己最后是在蒙江县的三道崴子。
那地方冷得邪乎,周围全是鬼子和伪军。
枪没子弹了。
肚子也空了。
怎么一睁眼,到了这儿?
“这儿……是哪?”
杨靖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纸在磨。
他费劲地扭过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巨大的玻璃柜子,还有那种一看就很金贵的大理石地板。
这排场,比奉天的大帅府还气派。
“是溥仪那个傀儡的皇宫?”
杨靖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里却带着一股子轻蔑:
“还是……老子已经到了阴曹地府?”
“要是地府……这阎王爷倒是客气,还管饭。”
陈凡鼻子一酸,刚要把早就准备好的话头递过去。
“司令,这儿不是地府,这儿是……”
话没说完。
异变突生。
原本靠坐在陈凡怀里、看着已经缓过一口气的杨靖宇,突然浑身一震。
那种震动,不像是冷的,倒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杨靖宇那张刚有点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甚至泛着一层青气。
“啪!”
手里的瓷碗摔在大理石上,炸得粉碎。
他双手猛地死死抠住自己的胃部,十根指头恨不得嵌进肉里。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像只被开水烫了的大虾,痛苦地弓起了身子。
豆大的冷汗,瞬间就从他额头上滚了下来。
“司令?!怎么了?!”
陈凡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杨靖宇的肩膀:
“哪儿疼?!是不是伤口崩了?!”
“胃……胃……”
杨靖宇牙关咬得咯吱响,整个人都在哆嗦。
那种疼,不是刀砍斧劈的疼。
是胀。
是要把肚子活活撑爆的胀!
陈凡脑子里“嗡”的一声,突然反应过来了。
棉花!
杨靖宇来之前,肚子里塞满了一团团干硬的旧棉絮!
那是为了骗胃不造反,硬吞下去的死物。
原本在零下四十度的林子里,身体机能几乎停摆,那些棉絮就在胃里冻着、僵着。
可现在……
暖气来了。
热汤下去了。
那些干燥的、压缩的棉絮,遇到了滚烫的羊肉汤,就像是发面馒头一样,
开始在他的胃里疯狂吸水、膨胀!
原本拳头大的一团,现在变成两个、三个大!
那是物理层面上的撑裂!
“该死!!我真该死!!”
陈凡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光想着给司令暖身子,光想着让他吃口热乎的,忘了这茬!
这哪是救命汤?
这他妈是往塞满火药桶的肚子里扔了个火把!
“别动……千万别动……”
陈凡慌了手脚,想去按杨靖宇的肚子,又不敢碰。
眼看着这位铁塔一样的汉子,疼得在地上打滚,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系统!!!”
陈凡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都要炸开,对着空旷的大厅绝望地嘶吼:
“救人!!不管是洗胃还是手术!给我救人!!”
“我有功勋值!上次剩下的我都不要了!!”
“别让他……刚吃了一口饱饭就这么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