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刚泛起鱼肚白。
风是从苏州河面上刮过来的,带着潮气和昨夜未散的硝烟味。
四行仓库顶楼,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杨惠敏搓了搓冻红的手,站在旗杆下,眼睛盯着谢晋元。
谢晋元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没说话,只是冲身边的勤务兵点了点头。
“升旗!”
滑轮摩擦发出“吱呀”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那面带着河水腥气的青天白日满地红,顺着光秃秃的杆子,一点点往上爬。
风大,旗面展开,“哗啦啦”地响。
河对岸的租界,原本还在睡梦中的人们被这动静惊醒。
早起的倒夜香工人、买早点的帮佣,还有那些彻夜未眠守在岸边的学生,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有人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花了。
在那片被战火熏得漆黑的废墟顶上,那一抹红蓝白,扎眼得很。
“旗……”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声音哑得厉害。
“旗升起来了!!”
这一声喊,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人涌向河岸。
有人帽子都跑丢了,有人鞋都不穿。
大家挤在铁丝网后面,昂着脖子往天上看。
没有奏乐,没有礼炮。
只有几万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面旗。
人群里爆发出哭声。
不是悲伤,是那种憋屈了太久之后,终于能喘口气的嚎啕。
“敬礼——!”
谢晋元站在楼顶边缘,右手猛地抬起,指尖触碰帽檐。
身后,四百多名士兵齐刷刷地举手。
哪怕是一营长杨瑞符那样拖着烂腿的,也让人扶着,把腰杆挺得笔直。
这一刻,苏州河两岸,仿佛连成了一体。
“嗡——嗡——”
还没等百姓们把这口气喘匀,远处天边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蜂鸣。
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一万只苍蝇钻进了脑子里。
教书先生脸色煞白,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飞机!鬼子的飞机!!”
只见东北方向的云层里,钻出来两个黑点。
眨眼间,黑点变大。
两架涂着膏药旗的九六式舰载攻击机,像两只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压着云头就冲了下来。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完了……”
岸边的学生们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可是飞机啊!
这几天鬼子没少用这玩意儿轰炸,一炸就是一大片,那是连躲都没处躲的绝望。
咱们守军手里只有枪,拿什么跟天上的铁鸟斗?
那旗才刚升起来啊!
难道就要这么眼睁睁看着被炸断吗?
空中。
日军长机飞行员松井压下操纵杆,嘴角挂着一丝狞笑。
透过风挡玻璃,他清楚地看见了楼顶那面旗,还有旗下面像蚂蚁一样站着的人。
“愚蠢的支那人。”
松井嚼着口香糖,那是出云号航母上发的战利品。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打靶。
那些步枪子弹打在飞机蒙皮上,就跟挠痒痒一样。
他只需要轻轻按一下投弹钮,或者来一轮机枪扫射,楼顶那帮人就会变成烂肉。
“去死吧。”
松井猛地推头,飞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机头对准了那根旗杆,进入俯冲轨道。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他甚至能看清谢晋元领章上的反光。
可奇怪的是,那个中国军官没跑。
不仅没跑,反而还抬起头,好像在冲他笑?
楼顶。
谢晋元确实在笑。
只是那笑容里,藏着刀子。
“雷雄!给客人上菜!”
谢晋元一声暴喝。
原本堆在旗杆周围的三堆“杂物”,上面的帆布被猛地掀开。
露出来的,不是烧火棍,是三座散发着冰冷杀气的钢铁凶兽。
qJZ-89式12.7毫米重机枪。
为了防空,三脚架早已调到了高射模式,枪口高昂,直指苍穹。
弹箱盖早已打开,长长的弹链拖在地上,每一颗子弹的弹头都涂着狰狞的黑红色。
那是陈凡特意交代的——穿甲燃烧弹。
专治各种铁皮不服。
“预备——”
谢晋元亲自操纵中间那挺,枪托死死抵住肩膀,脸颊贴在瞄具上。
这枪虽然轻,但在连发状态下,后坐力依然能把人的骨架震散。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今天这面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
“打!!!”
咚咚咚——!!!
三挺重机枪同时咆哮。
那声音不像是在开枪,简直像是在楼顶敲响了三面破阵战鼓。
粗大的枪口焰喷出一米多长。
密集的弹雨瞬间在空中编织出一张死亡火网,迎头罩向了那架正在俯冲的日机。
松井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到地面上突然喷出了几条火龙。
紧接着,这辈子最后的声音传进耳朵。
那是金属撕裂金属的脆响。
噼里啪啦!
12.7毫米的穿甲弹,打那种二战初期的老式飞机,简直就是烧红的铁棍捅奶酪。
机翼被打断。
铝皮蒙皮被撕碎。
最致命的一发子弹,直接击穿了那个薄薄的防弹玻璃,钻进了松井的胸腔。
嘭。
整个座舱瞬间被血雾填满。
松井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上半身直接被打碎了。
失去控制的九六式舰攻机,在空中猛地一顿,
像只被打断翅膀的死鸟,拖着滚滚黑烟和烈火,一头栽了下来。
但这还不是结束。
因为机腹下挂着的航弹,被燃烧弹引爆了。
轰隆!!
半空中炸开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
飞机的残骸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进苏州河里,激起十几米高的水柱。
“纳尼?!”
后面跟着的那架僚机,飞行员吓得手一抖,操纵杆差点掰断。
他亲眼看着队长的座机在空中解体。
那是重机枪?
谁家重机枪能打出这种效果?那简直就是高射炮!
恐惧瞬间淹没了理智。
什么武士道,什么任务,在这一刻全是狗屁。
僚机猛地一拉机头,也不管会不会失速,拼了命地往云层里钻,
屁股后面还冒着黑烟——那是发动机为了极限加速喷出来的废气。
逃了。
落荒而逃。
四行仓库楼顶,枪声停歇。
谢晋元松开扳机,大口喘着粗气。
肩膀疼得像是裂开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回响。
但他觉得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滚烫的枪管,像是拍着自家争气的孩子。
“团长……咱们……咱们把飞机打下来了?”
雷雄一脸呆滞地看着河面上还在燃烧的残骸,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是这枪打下来的。”
谢晋元转过身,指了指头顶那面依旧飘扬的旗帜,又指了指身后这挺杀气腾腾的家伙。
“以后谁再说咱们没防空,老子跟谁急!”
此时,苏州河对岸。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秒。
所有人都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像一群被定住的泥塑。
直到那个巨大的水柱落下,直到那团火球在水面上熄灭。
“打……打下来了?”
一个洋人巡捕手里的警棍掉在地上,砸到了脚背都没反应。
“我的老天爷……”
紧接着。
轰——!
人群疯了。
真的是疯了。
没有什么比这一幕更让人血脉偾张。
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那在头顶盘旋了三个月、像乌云一样压在中国人心头的制空权,
就在刚才,被那个楼顶上的几挺机枪,给生生捅了个窟窿!
“万岁!!”
“打得好啊!!操他姥姥的小鬼子!!”
无数帽子被抛向天空,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有人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有人抱着身边素不相识的人,又哭又笑,鼻涕眼泪蹭了一身。
那个之前还在担心旗杆被炸的教书先生,
此刻站在石墩上,手里挥舞着那把破折扇,喊得嗓子都劈了:
“壮哉!壮哉我中华军魂!!”
“这哪里是守仓库,这分明是在守咱们中国人的脸面啊!!”
谢晋元站在楼顶,听着河对岸传来的山呼海啸。
他没有笑。
他只是慢慢地走回旗杆下,抬起头,看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国旗。
然后,他的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到了那面折叠好的五星红旗。
那触感很轻。
但在谢晋元心里,比那一吨重的黄金还要沉。
“陈凡兄弟……”
谢晋元喃喃自语,眼神看向遥远的东方,仿佛透过层层云雾,看到了那个车水马龙的未来。
“这盛世,我也想去看看。”
“不过在那之前……”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雷雄!杨瑞符!陈树生!”
“有!”
“把弹壳收起来!别浪费铜!”
谢晋元提起那挺重机枪,像是一尊守门的门神。
“告诉弟兄们,好戏才刚开场。”
“既然鬼子连飞机都送来了,那咱们就好好陪他们唱完这出大戏!”
“今天,谁也别想跨进这仓库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