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门关上之后,天已经大亮了。
苏浅将药箱交给夏雨之后,自己的脚步也没有停下。苏婉儿替周长史传话,说东宫早就已经伸出了手去将军府了。
现在解码纸还在死者的鞋底,晚一步,到手的就只是具没用的尸体。
萧炎走在她的旁边,右肩藏在大外套里面,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异常。
萧炎问,“京兆府的人如果已经动过尸体的话?”
“那么查是谁动的。”
苏浅骑上马车之后说,“活人会说谎,留下的东西不会。”
京兆府西角的停尸院距离大牢很近,院墙被雨水泡得发黑,地上还有昨夜留下的积水。
两个陶盆放在台阶旁边,艾草燃烧之后整个院子都充满了烟雾。
尸臭味掺杂着药味堵在喉咙里,仵作缩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九千岁腰牌一出,他就弯下腿来,膝盖碰到了湿地上。
“小人不知道九千岁,王妃亲临,没有及时迎接,敬请九千岁恕罪。”
“开门。”
仵作马上爬起来,挑了三次才找到钥匙。把钥匙拿到锁眼里面的时候,手腕还在发抖,铜片碰到铁锁就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过了一阵子之后,萧炎便用脚踹了门一脚。
门锁从木板上脱落下来,木门撞到后墙之后,灰尘和寒气一起喷了出来。
他右肩也跟着绷紧,嘴角被他压成了平直的一条线。变化很快,但是还是被苏浅发现了。
苏浅伸手抓住了他的左手。
“在逞强之前,可以问问值不值得踹吗?”
萧炎向下看了一眼两人相握的手,肩膀和背部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王妃牵着的话,本座就不疼了。”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十指缝挤进她的手指缝中,紧紧握在一起之后就抬脚往停尸房走去。
苏浅抽了一下。
没有抽出来。
“待会摸尸体,不要用手碰我。”
“什么时候说过要摸尸体呢?”
“你最好记住。”
“这只手只牵着王妃,对这件事情记得很清楚。”
夏雨拿着剑跟在后面,眼睛看着地面,速度比平时要慢一些。
停尸房里面没有窗户,墙上挂着几盏油灯。十多个尸体用白布裹着,在石台上面摆放着,往里走寒气就越来越浓。
仵作拿着灯走在最前面,腰一直弯着。
“昨天从大牢里送出来的犯人排在最里边,小人已经查验过了,死因是中毒。尸体送到之后就放在那儿没有动过。”
仵作揭开了最后一层白布之后,就出现了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
尸体的双脚向外,黑靴仍然穿在脚上,靴面沾满了监狱里的灰尘,鞋帮没有破损。
苏浅停在了石台旁边。
“夏雨。”
夏雨把匕首拿出来之后就蹲到了尸体旁边。刀背沿着鞋子底边刮了下去,新棉线也露出来了。
旧靴子已经用了很长时间,边缘都已经起毛了,但是这几针很密实整齐,连线上也没有多少灰尘。
夏雨把鞋子底部剪开。
夹层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黄纸。
夏雨用刀尖挑出黄纸,打开之后给苏浅。纸上没有字也没有花纹,在灯光下看还是普通的黄纸。
苏浅把纸翻过来之后,大拇指从边缘一直按到了中间。
没有夹层,也没有药水留下的痕迹。
真正暗码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夏雨把匕首举起来,在另外一只靴子的鞋底也切了一刀。里面铺了若干层旧布,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仵作看着那两只靴子,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着,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王妃明鉴,尸体送来的时候就穿着这双鞋。我在昨晚的时候就一直守在院子里,门都没有打开过,所以没有人来过。”
苏浅不理他。
鞋底的切口很整齐,缝线也很仓促。换鞋的人知道暗码在哪里,所以没有费力地翻查尸体。
对方在争分夺秒。
苏浅把鞋跟处的红泥拿起来,在灯光下碾碎。泥土粘在皮上,油气还没有完全散去,里面还有几粒蓝色的染料。
苏浅将泥土送至鼻子下方之后,再递给萧炎。
“芝麻油,蓝染料。”
萧炎俯下身来,外衣也跟着滑落下来,里面黑色的寝衣也跟着露了出来。早上换药的时候没有来得及系好,所以领口一直开着一条缝。
苏浅抬手将他的衣襟向上一拉。
萧炎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并没有去接那块红泥。
“尸体不可以碰,但是我可以碰吗?”
苏浅把他的衣领拉上了一些,使他的下巴也跟着抬了起来。
“害怕你出去之后会损害王府的利益。”
“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萧炎低下头来,呼吸拂过她的耳际,只让两个人能听清楚。
“昨晚王妃看得很清楚。”
苏浅的手肘向后一顶。
萧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所以侧身避开之后又顺势抓住她的左手,将她的手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
手掌接触到温暖的心脏。
肌肤下跳动有力而清晰,热气从手掌一直蔓延到手腕。苏浅的肩膀立刻就停了下来,本来要收回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萧炎面无表情地将她的袖子向上拉了一下。
“停尸房很冷,给你暖和一下。”
苏浅用五根手指按在了他胸口之上,抬起头来望着他。
“放手。”
“刚才碰的是王妃。”
“我帮你整理衣服。”
“本座正在偿还。”
“再报答一次的话,我就把解毒用的针扎进去。”
萧炎把她的手按得更稳一些,眼里面带着笑意。
“扎坏了之后,王妃以后怎么取暖呢?”
仵作跪在距离石台几米远的地方,头越来越低,恨不得钻进石台下面。夏雨检查完两只靴子之后,就把匕首放回了刀鞘里。
院外传来的是鞋子踩在水上的声音。
走得很快,从门口跑过,直奔院门。
夏雨转身追了出去。
大概过了几秒钟,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声音。穿青色衣服的小吏跌进了房间,膝盖在地上拖出大约半尺的距离,又被夏雨抓住衣领拉到石台旁边。
小吏两手扶着地,嘴里还在喊冤。
“九千岁饶命,小人只是路过,并没有做任何事情!”
夏雨抬脚踩在了他脚上。
鞋边沾上了红色的泥土,泥土里还夹杂着一些蓝色的小碎片,芝麻油的味道也从鞋底摩擦的地方扩散开来。
萧炎这才将苏浅的手从衣襟中拽出来,但是仍然没有放开,手掌包裹着她的手背。
苏浅将从尸体鞋底取得的红泥丢给了小吏。
两块泥土的颜色一样,里面掺杂的蓝色粉末也是一样的。
“经过停尸院的时候要跑那么快吗?”
小吏张大了嘴巴,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流下来。
“家里有事,小人要回去。”
夏雨把匕首拔出了一半。
“你们家的房子在停尸房里面吗?”
小吏的手一软,整个人就摔倒在地上了。
苏浅低下头来问他,“鞋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小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十两银子换一双死人的靴子。做这笔生意很痛快,掉脑袋也会很快。”
小吏脸上的血色褪去之后,嘴唇张开又闭上几回,视线从夏雨的剑上移到了萧炎身上。
萧炎只看了他一眼。
“夏雨,把他的腿卸了。嘴也用不上,留着腿也浪费。”
夏雨拿上剑之后向前走了一步。
小吏赶紧抱住自己的腿。
“小人说!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人给了小人十两银子,叫小人把尸体脚上的靴子换掉。”
仵作抬起头来正要说话的时候,小吏就磕了几个头。
“我在你去前院取艾草的时候就进来了,换完鞋就出去了。我没有接触过尸体的其他部位,也不知道鞋子里面是什么!”
苏浅又问,“换下来的靴子给谁?”
“没交。”
小吏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举过头顶。
“那人只留下一块牌子,让小人下午到南市老槐巷去。到了巷口举起木牌,就会有人来取鞋。”
夏雨接过牌子。
木头很粗糙,在一面刻上了一棵槐树,另一面刻了一个“午”字,边上还沾着和鞋底一样的红泥。
“靴子在哪?”
“柴房的灰堆下面,小人一会儿就带你们去取。”
苏浅将黄纸折叠起来放到了袖子里。
真正的暗码被别人提前知道了,留下这张黄纸就是为了牵制住查案的人。木牌还在,小吏也没有来得及交货,下午的交易还是可以照常进行的。
她要出去的时候,萧炎就拉住了她的手。
“去哪呀?”
“老槐巷。”
“离午后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
“早点去布置。”
“先吃饭。”
苏浅转过头来看着他,“暗码已经丢失了一次。”
萧炎牵着她的手没有放开,带着人离开了充满尸臭的房间。艾草烟从走廊下飘上来,总算把喉咙里的味道压了下去一些。
萧炎对夏雨说的时候,语气很淡然,并没有商量的意思。
“将人与靴子一同带走,派人看守老槐巷。”
夏雨点头之后就抓起地上的小吏。
苏浅还想说的时候,萧炎就将她的手收进自己的袖子里,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替她挡住了院子里的湿气。
“先带王妃吃饭,敢跑就打断腿,饿了就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