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甲一旧锁送进四方验棚。”
苏浅没有回答萧炎,只将两只验盏推远。
“锁壳、锁腹、锁簧分开放,不许刮洗。工部负责拆验,太医院负责辨蜡,另外两方只记取样位置与时辰。”
萧炎看了她片刻。
“你拿旧锁钓人?”
“先让锁自己开口。”
四方验棚临时设在政事堂偏殿,甲一旧锁由四道封记护送进来。
工部验官核对锁号,依次拆开封纸,直到最后一道签押验明,才准人升起温水。
苏浅点向锁腹内侧。
“别直接烧。先用温水软外层,每升一档水温,取一次样。每层单独装,不许混。”
工部验官将锁腹架在白瓷托上。
“若残蜡多次进入,受热后会依照软硬与附着深浅分开。最外层先松,里层后松,只是锁腹狭窄,取样恐怕要慢。”
“慢些无妨。扎错一针,前面的账全白查了。”
第一盏温水送到锁腹下方,水汽沿铜壁往上走。
片刻后,锁簧边缘泛出油光。
工部验官用细针轻轻刮下一点,放进甲号小碟。
太医院医官闻过,又以药纸吸油。
“普通保养油,混有少量铜锈。应当留了许多年,与近来的开锁无关。”
水温再升一档。
锁孔左下方渗出淡黄蜡痕,附着在旧油之下,边缘却压着细窄擦痕。
细针挑开,灯油气随热汽散出。
“宫门灯蜡。”
赵全立在验棚外,急忙开口。
“宫门值房常年点灯,守夜人衣袖、手掌都可能沾上。这层蜡也许是值守开锁时蹭进去的。”
秋月翻过甲一领用册。
“近三个月,宫门夜值的备用外钥只记过一次动用,正是那张冒名领用纸。若这层蜡来自值守,倒正好替那张纸添了一笔。”
赵全闭上嘴,额头又冒了汗。
第三次加温后,锁腹深处终于软开一小块暗红残蜡。
蜡被铜末压得发黑,底下还粘着几点暗金粉末。
太医院医官将样本分成三份,一份闻香,一份入水,一份与刀鞘蜡重新加热。
两团蜡化开的速度相同,油花厚薄也相近。
“配蜡比例一致,灯油也来自同类宫灯。锁腹这份沾有金苏合、沉水末与龙脑,刀鞘那份没有香末,可底蜡同源。”
传令内侍站在棚口。
“高位殿阁皆能领这些香料。太后宫中、东宫、中宫,甚至几处受宠妃嫔的寝殿都用得上。王妃莫非要凭几粒香末,把满宫的人全列成嫌犯?”
“公公这回说得对。”
苏浅把三只样碟依次封住。
“香料只能圈定范围,定不了人。我从头到尾也没准备拿它当主证。”
传令内侍脸色未松。
“那王妃折腾旧锁,又想说明什么?”
“说明复制钥匙确实开过甲一,且开过不止一次。普通油在外,宫门灯蜡居中,带香料的软蜡压在最深处。有人先用软蜡探过锁腹,后来又持薄钥匙反复开锁。”
苏浅抬眼看向赵全。
“三个月前换锁那日,旧锁离开过你的视线多久?”
赵全嘴唇动了几下。
“新锁合不上门槽,工部库役拆下带走。旧锁重新装回之前,有人说锁腹需要清理,拿走了半个时辰。”
工部验官当场抬头。
“工部修锁必须两人同去,还要开修料单。册中没有这半个时辰。”
“下官以为他是工部补派的人。”
“凭什么以为?”
“他拿着中宫外发文书,纸上盖着凤印。下官核过印,也看过发文编号,没敢拦。”
苏浅盯着他。
“姓名呢?”
“没问。”
“相貌?”
“低着头,宫帽压得很低。”
“领走锁腹,为何没有记册?”
赵全低下头。
“文书上写着急修,半个时辰后便送回。下官见锁还能开,只当没有出岔子。后来查账时发现少了交接记录,也没敢补写。”
传令内侍冷冷看他。
“失察便是失察。如今为了脱罪,连中宫文书都敢攀上。”
赵全跪了下去。
“下官只认凤印,哪里敢认人!那文书若是假的,下官认罪。若是真的,还请四方验官查清!”
“起来。凤印真假,正要查。”
苏浅朝秋月伸出手。
秋月从封匣中取出两道追召凤令,一道是先前送往东堤的传召,另一道则是传令内侍藏在袖中、准备当场追加的追令。
两张明黄文纸并排铺开,尺寸、折线、印泥颜色都没有显眼差别。
传令内侍看了一眼。
“凤令已核过多次,王妃还想验什么?”
“验你为何带着两道。”
“东堤案情有变,娘娘担心第一道传召不足以让王妃立即回宫,故而加发追令。”
“第一道已经送到我手上,第二道却比第一道更早折好,藏在你的袖中。你等的究竟是我抗旨,还是等一个拿文书过宫门的机会?”
“王妃只凭折痕便要猜测发文先后?”
“所以先不猜。”
秋月提起两张凤令,重叠后迎向烛火。
第一道凤印正压宫中常用位置。
第二道的凤印却向右挪了半指,印边恰好盖住纸面一处颜色较深的蜡痕。
秋月将验尺压过去。
“中宫凤印落点有定例,距纸边三寸二分。这道追令只有二寸七分。盖印的人特意往右移过。”
传令内侍语气平平。
“落印偏了半指,也能入罪?”
“偏在哪里不打紧,遮住什么才要紧。”
温汽被引到验架下方。
秋月托住第二道凤令,让纸面与水汽隔开两掌,既不沾水,也不直接受热。
明黄纸受热回软,原先被凤印与折痕遮住的地方逐渐舒展。
五道浅凹顺着纸纹露了出来,长短不一,齿角清楚。
殿内烛火照着那五道凹痕,像五道被强行藏住的刀口。
棚中无人出声。
秋月把甲一正钥匙的封匣推来,核过封记后,用木夹取出钥匙。
苏浅接过验布,隔纸将钥匙压在五道浅凹上。
钥齿落下。
严丝合缝。
龙泽上前半步,目光钉在凤令上。
“这张纸压过甲一钥匙的蜡模?”
“蜡模先包在纸里,钥齿受压,才会留下凹痕。凤印随后落下,盖住蜡痕与边角。沿途见了凤令,谁敢擅自展开查验?”
苏浅将正钥匙移开。
“第二道追令从一开始便用来送东西。文书只是外壳,凤印才是通行凭证。”
萧炎翻过追令底端。
“中宫外发丙字,编号与夜值小吏昨晚见到的那份一致。”
龙泽拿过先前供词,对照发文编号。
“复制甲一钥匙,换走旧锁腹,再以追令召回王妃。三件事走的是同一条中宫外发路线。”
传令内侍终于抬眼。
“中宫文书经手者众多。纸张由文房取用,印泥由掌印女官保管,发文编号由书吏填写,咱家只负责最终传令。有人借凤令夹带蜡模,也不能算到咱家头上。”
苏浅点了点第二道追令。
“第一道早已送往东堤,你却提前把第二道藏在袖中。纸上沾着甲一钥匙蜡,凤印还替蜡模遮了痕。你说只负责最终传令,那便把领令时辰、交令人姓名、沿途停留之处全写下来。”
“咱家奉的是娘娘口谕。”
“口谕让你带文书,没让你替文书吃掉经手名单。”
传令内侍没有去接笔。
屏风后传来皇后的声音。
“暂封所有中宫外发文书。从此刻起,任何文书不许继续外传,已经发出的逐一追回。”
苏浅转向屏风。
“臣妾请娘娘再添几项。”
“你还要封什么?”
“封纸库,清点同批明黄纸;封蜡库,分验各宫灯蜡;封印房,拓下凤印边缘;再封发文名单、领纸名单、用印名单与传令名单。”
皇后的声音沉了几分。
“本宫说的是封文书。”
“只封内容,下面的人正好能借整理之名换纸、刮蜡、洗印泥。既然要封,就把能留下手脚的东西一同封死。”
龙泽在验册上落下名字。
“照王妃所请。四方各派一人进中宫,任何物料不得单独转移。”
四方验官随即为旧锁分样,凤令凹痕拓印四份,正钥重新入匣。
原物一份留政事堂,拓样分送工部、太医院与外验处,签押逐项补齐。
萧炎伸手去接封好的锁腹,左腕的药布却洇出血色。
苏浅扣住他的右手。
“松开。”
“本座用的是右手。”
“你左手若没跟着使劲,伤口自己会裂?”
夏雨上前接走锁腹,稳稳放入验匣。
萧炎看着被她扣住的手腕。
“当着这么多人,王妃多少给本座留些脸面。”
“再逞强,我当众绑人。”
“绑去哪?”
“药房。门也给你锁上。”
他没再去碰验匣,只把右手留在她掌中。
殿外夜鼓响过,春花抱着废档房物料清单快步进来,将末页压到苏浅面前。
“阁主,三个月前退回的那把废锁,今日傍晚刚被人领走。领用理由只有四个字,奉命销毁。”
苏浅抬头看向传令内侍。
“巧了,奉的又是谁的命?”
传令内侍面无表情。
“王妃不妨亲自去问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