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验案上的五张残纸,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落在青砖上。
“奴才……方才记错了。”
“你方才说,五个字全由你亲手剪下,五张纸都从右下角落刀,五刀方向相同。现在一句记错,便想把整段口供掀过去?”
“奴才只亲手剪过两个字。”
赵常咬了咬牙。
“另外三个,是旁人交给奴才的。那三个人奴才从未见过,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取来的纸。”
苏浅看着他。
“哪个两个?”
“监、国。”
“你刚才可没说只剪两个。”
“奴才一时慌乱……”
“你在堂上答得极快,连殿下站在书案哪一侧、你从里间走出几步都记得清楚,五个字却偏偏记错了几个?”
赵常低下头,手掌压在膝上,指节绷得发白。
沈砚之抬笔,将前后两份口供并列放在案上。
“赵常,前供认五字,后供认两字。你自己挑一份留着。”
“奴才……”
“别急着替他挑。”
苏浅将两张口供推开,“一个人能把刀口说得整整齐齐,却记不清自己到底剪了几个字,这份证词已经有假。”
一名都察院御史上前半步。
“证词有假,只能说明他怕罪。太子手令、东宫钥印、五张残纸都在案上,东宫仍然脱不开干系。”
“所以才要把每张纸的来处查清。”
秋月把东宫调阅册、御前文书整理册和焚毁登记一一展开。
她的手指沿着纸号移动,停在两张记录上。
“这两张源纸,列在太子手令的调阅范围内。赵常三日前确实凭手令取过,交还时也有他的签押。”
她又抽出另外三张对应的登记。
“这三张从未列入东宫调阅文书,册中没有东宫借阅号,没有东宫钥印,也没有赵常的取纸记录。”
龙泽站在侧堂门边,听到这里,抬眼看向验案。
“孤的手令只准他调阅赈灾旧批。”
“调阅范围里只有两张。”
秋月把三张登记推到龙泽面前。
“另外三张在御前待焚纸筐里,始终没有离开御前文书处。它们的纸号和焚毁登记已经对上,交接人也有签押。”
龙泽拿起那三张登记,逐页看过。
“孤认手令是真的,也认赵常因此获得了接触两张源纸的机会。三张纸从哪里出来,孤给不出解释。”
“这就够了。”
苏浅点在两张调阅回条上。
“真手令能证明太子让赵常碰过两张纸,无法解释另外三个字的来源,也不能替他补出完整的监国句。至于那两张纸,他取出以后交给谁,怎么离开东宫,同样还要查。”
龙泽没有争辩。
“照查。”
皇后坐在东侧见证位,目光落到赵常身上。
“你替谁改口?”
赵常嘴唇发干,仍旧不肯抬头。
“奴才只怕担罪。”
“怕担罪的人,会把太子的亲笔手令带进此处,会把五张残纸的剪法说得这样详细?”
那名年长御史忽然从劾文夹层里抽出一张附页。
“诸位大人,这里还有一项。”
他把纸页翻到众人面前。
“劾文附有五十两东宫罪银,十两一锭,共五锭。赵常居处方才也搜出五锭银子,锭底带着东宫旧戳。”
侧堂外的搜验人把木匣送进公验堂。
匣盖打开,五锭银子整齐摆在黑布上,银面旧戳清晰,底部却覆着一层干硬蜡垢。
御史看向龙泽。
“剪字细节可以继续核,银子收在赵常住处,总能证明有人以东宫名义收买他。”
龙泽脸色沉了几分。
“孤没有给过他银子。”
“殿下自然可以否认。可银锭上的戳记还在。”
“戳记能证明银子挂着东宫名头,证明不了银子从东宫出去,更证明不了孤曾经见过赵常。”
苏浅没有接话,只看向堂门。
外面传来脚步声,春花带着一名验银匠进来。
她穿着王府管事的深青短袄,腰间挂着账牌,袖口收得利落,进门便把一只窄长木盒放到案边。
“王妃,银号的平码册和今晨税银收存文书都带来了。”
她转向都察院御史。
“各位大人若要凭五锭银子定东宫的罪,先让银子自己开口。”
“你是何人?”
“王妃府财物管事,春花,也掌着城中两处银号的平码验收。”
春花掀开木盒。
“这批银子底部有我银号惯用的针尖平码点。外头只看银锭上的戳,真正管过库的人,看的是底部。”
一名御史皱眉。
“银子在你掌的银号留下过记录,你带自家账册进来,如何排除伪造?”
“我排除不了。”
春花抬手。
“所以请了都察院存档的验银匠,也请了税银库的收存文书。大人若还觉得这些都能伪造,便把户部和税银库一起叫来,咱们一页一页对。”
她让人将五锭银依次放上验银石。
第一锭落下,金属撞击声冷而脆。
第二锭、第三锭接着砸下,堂中所有视线都落到银面。
春花拿起细针,沿着银锭底部的蜡垢轻轻挑开。
“别碰戳面,先验平码。”
细针划过,蜡垢剥落,底部露出几个细小针点。
春花照着平码册唱出第一组数字,验银匠低头核对。
五锭银依次验过,针尖点出的五组数字连成同一批号,和册上的出库批号完全相合。
“这五锭出自同一炉税银。”
春花用布托起其中一锭。
“它们今晨才从税银库拆封,经过银号转存,又被重新压过戳记。三日前,它们还在库里封着,赵常住处若有人提前收银,得先把税银库的封存时间往前挪三日。”
赵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沈砚之戴上薄绢手套,隔着绢布捻过银锭底部的切口。
他将银锭靠近灯下,目光停在戳边,随后闻了闻切口处的气味。
“切口还新。”
他把银锭放回验银石。
“炭火味尚未散尽。旧戳是今晨重新压上的,银底的平码点却属于本批税银。”
验银匠接过银锭,先看平码,再看戳边。
“沈大人验得对。旧戳边缘有新压痕,戳内残留的银屑也没有经过长时间氧化。按这批税银的收存文书,今晨卯后才办理出库。”
春花把税银库文书翻到对应页。
“库印、出库号、经手签押都在。大人若说我伪造银号账册,税银库的原册也会跟着一起作假。可这五锭银已经从多个库口留下记录,没人能凭一份账册把它们提前送到赵常手里。”
那名御史捏住劾文附页。
“银子今晨才出库,赵常却在今晨收到了。谁领的?”
冬雪从堂外进来,手里多了一张折好的凭条。
她走到验案旁,将凭条压在五锭银边。
“领银凭条从严秉文身边的外院管事处来,印记和通政司外院账册相合。领银人拿的是严秉文的外院牌,收银处签押也有。”
赵常抬起头,眼里那点强撑的镇定已经散了。
“严大人只是……”
苏浅看着他。
“只是替你送银?”
赵常闭了闭眼。
“严大人让奴才借太子殿下的真手令进御前文书处,先接触能碰到的两张旧批。那三张纸,他说会有人送来,奴才没有见过送纸的人。”
“你先前为何说五字全由你剪?”
“严大人让奴才背统一口供。”
“统一到每一刀都从右下角?”
“他说只要咬定太子亲口吩咐,纸口错几处也有人替奴才圆。”
“谁替你圆?”
“奴才不知道。”
“银子呢?”
“今晨,严大人的外院管事把五锭银送到奴才住处,说这是东宫罪银,叫奴才收好。若事情查到奴才头上,便一口咬死太子。”
赵常伏在地上,声音已经低了。
“严大人没有告诉奴才另外三个字从谁手里来。奴才只负责背口供,收银,认下太子手令。”
龙泽看了他一阵。
“孤的手令被你拿来做了入口,东宫旧戳又被人压到今晨银锭上。赵常,你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奴才认罪。”
“你认的是收银和作伪证,三字来源仍要查。”
“奴才真的不知道。”
苏浅收回视线。
“他知道的部分已经够把严秉文送进案里。剩下的三字,等严秉文自己解释。”
萧炎抬起右手,将五锭银、领银凭条和三份验银文书分别收入证物匣。
封签落下,他才把目光转向门外。
“封通政司值房,严秉文经手的文书、印章、账册全部留验。掌印府的人现在就去拿。”
两名掌印府随员领命离堂。
冬雪将地下联络牌收回袖中。
“外院递信的三条路已经断了,通政司与严府之间暂时递不出消息。”
“调人过程不必报。”
苏浅看着封好的证物匣,“把人带回来,带回来的还有他今日动过的文书。”
“明白。”
堂外已有掌印府人快步离去,靴底踏过长廊,声音越来越近。
公验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验银石旁还留着五锭银压出的痕迹。
就在这时,都察院大门却先被人从外推开。
严秉文独自走入。
他穿着通政司正三品官服,官靴干净,衣摆连雨后的泥水都没有沾上。
两手高举一封黄绫密旨,御印压在封口正中,神情镇定得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他走到验案前,停在五锭银旁,抬眼看向苏浅。
“银子是臣领的,假令也是臣送的。王妃还要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