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初,御前偏殿再开。
长案前的封线重新拉好,朱漆匣仍放在白布正中,两道新印压在匣口,边沿完整无缺。
皇后坐在右侧,凤袍端稳,护甲搭着扶手,眼底压着昨夜未散的审量。
龙泽立在观验线内,半步也没越。
萧炎坐在轮椅上,左手仍缠着药布,灰色外袍压住膝头,病气遮不住眼里的清醒。
春花抱着账袋站在苏浅身后,低声嘀咕,“今日若再添锁,先写谁的账?”
周医官瞥她,“先写你的嘴。”
春花立刻闭嘴,只把账袋抱得更紧。
皇后看向苏浅,声音平稳,“王妃拿到内档名册,查到哪一步了?”
殿内几道目光都压过来。
苏浅没有接“中宫牵连”四个字,只把手放在朱漆匣旁。
“先查谁开门,再查谁拿印,最后才查谁让他这么做。”
皇后护甲轻扣扶手,“王妃这顺序,倒会留余地。”
“臣妇留给证物,不留给人情。”
皇帝抬手,王德福立刻上前。
“朱漆匣由王德福与苏浅共同验收。萧炎核掌印府旧档权限。皇后不得单独接触名册。太子只准观验。”
龙泽下颌绷了绷,“儿臣遵旨。”
验封、落印、移盘几项很快过完。
王德福把封录摊开,苏浅的验印与御前副印并排压在新纸上,印痕齐整,没有缺角。
朱漆匣打开,内档名册被取出。
秋月戴上薄布手套,一页页翻过去,停在凤仪门换牌当夜那页。
“亥初,沈青禾领三号柜复核纸。”
她往下点。
“亥正,杜衡持副钥进出。”
再往下。
“子初,凤仪门复核单送出。”
三行字排得规整,中间却没有直接调令来源,只在旁侧空格里落着四个字。
中宫复核。
春花探头看了一眼,“这四个字省事,省到连谁吩咐都省了。”
王德福提笔,“内档名册,凤仪门换牌当夜三行有关,调令来源未见,旁注中宫复核。”
龙泽冷声,“内档办事,本就有复核旧例。四个字能定什么?”
苏浅没答,把灯盏挪到纸页侧边。
火光斜压过去,纸面墨迹有轻有重。
“秋月,第一行。”
秋月把细尺贴在纸边,“沈青禾领复核纸这一行,墨色深些,起笔处压得重,像后补。”
苏浅用指腹隔纸按过页边。
内档三号柜的细灰沾在纸上,干尘散开,留下几道断裂纹。
她抬手给王德福看。
“纸页边缘带三号柜细灰,灰层被翻动过。补字在后,灰在前。”
皇后的护甲在案边轻响了一下。
龙泽的眼神第一次从苏浅脸上移开,落到名册空白处。
萧炎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目光压住那行字。
“这行后来添进去的。”
皇后看向他,“九千岁这话,凭什么?”
萧炎抬了抬缠药布的手,“掌印府旧档也有补录规矩。原册行距留白会避印线,后补的人只顾补事,顾不上旧灰。”
周医官哼了一声,“伤手没好,眼睛倒还在。”
萧炎垂眼,“多谢周医官夸臣还能用。”
春花低头记账,“眼睛能用不抵药钱。”
苏浅把灯盏放回去,“王公公,请沈青禾。”
不多时,内档女官被带入殿中。
沈青禾二十出头,穿青灰女官服,发髻压得很低,脸色干净,唇色却淡。
她跪下时,双手规矩叠在身前,指腹有常年磨墨留下的薄茧,右手拇指下方沾着洗浅的旧墨。
杜衡也被押到殿门外候着,身上内档皂衣未换,腰间副钥绳已被摘走。
王德福摊开名册,“沈青禾,凤仪门换牌当夜,亥初领三号柜复核纸,可有此事?”
沈青禾低头,“有。”
“白签上的字,可有你写的?”
沈青禾答得快,“奴婢写过卯初,也写过南作。”
苏浅看着她,“西沟呢?”
沈青禾的拇指收紧袖口。
“那两个字并非奴婢落的。奴婢只是照旧修缮语写前半段。”
龙泽立刻往前一步,鞋尖压到观验线边。
“父皇,沈青禾是中宫证人,苏浅已与掌印府共同查案,不能继续控着人。儿臣请旨,把人交东宫审问。”
夏雨刀鞘点地,没抬眼。
王德福看着龙泽脚尖,“殿下,线。”
龙泽脸色一沉,“本宫在请旨。”
苏浅终于看他,“殿下若怕臣妇控制证人,不如先把自己的旁听位置坐稳,别再往证物线里伸手。”
王德福笔尖飞快,“太子殿下请调沈青禾入东宫审问,王妃请太子守观验线。”
皇帝看了龙泽一眼,“驳回。人留御前。”
龙泽退回半步,袖口被他压出一道折痕。
皇后神色仍稳,“沈青禾既承认写过前半段,王妃打算如何查?”
苏浅走到沈青禾面前,隔着半步停下。
“谁把纸交给你?”
沈青禾垂着眼,“内档班头。”
“谁告诉你写卯初?”
“杜衡。”
殿门外的杜衡抬了头,又很快低下去。
“谁告诉你写南作?”
“还是杜衡。他拿了旧修缮令,说只照格式补前半段,后头会有人复核。”
苏浅盯着她的手,“谁写西沟?”
沈青禾袖口被攥得更紧。
“奴婢没见。”
“没见,还是不能讲?”
沈青禾抬头看了苏浅一眼,又低下,“奴婢只写了前半段。”
秋月把白签残片放到名册旁,“前半段的卯初和南作,笔压相近。西沟两字转折更硬,收笔偏短,用墨也轻。”
萧炎看向杜衡所在的殿门,“杜衡持副钥进三号柜,又让沈青禾写前半段。西沟两字若另有落笔人,三号柜当夜至少开过两回。”
王德福照录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春花小声,“一张白签,三个人动手,省的是命,花的是脑子。”
周医官压着药箱,“你这账算得倒准。”
冬雪从门边把名册副页送来,“外档出入簿上,杜衡亥正进,亥正二刻出。子初复核单送出前,还有一处空签,没有人名。”
苏浅接过副页,只扫一眼。
“空签先封。别补名字,也别猜名字。”
皇后看向沈青禾,“内档养你多年,你当着御前,只说实话。”
沈青禾跪得更直,“奴婢不敢欺瞒娘娘。”
苏浅把白签残片推到她面前,“你敢写伪令,却不敢说西沟。”
沈青禾嘴唇抿紧,没有辩。
“你清白不了。”
沈青禾肩背轻颤了一下。
苏浅接着开口,“可整张伪令,也不能全压在你身上。”
龙泽冷笑,“王妃又替她开脱?”
苏浅回头看他,“臣妇替证物分账。谁写卯初,谁写南作,谁写西沟,各算各的。”
春花立刻点头,“这个账法公道。”
萧炎看着苏浅,眼底带了点很浅的笑意,又被咳声压下去。
周医官抬手就把药盏递过去,“喝。”
萧炎接过,“御前也要喝?”
“病人少挑地方。”
苏浅没看他,目光仍停在沈青禾袖口。
那处布料被她拇指压住,像遮着一块擦不干净的痕。
殿内墨香混着封泥的腥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纸页翻动两下,又被秋月按住。
王德福把名册、白签、外档副页分盘封好。
“凤仪门换牌当夜,沈青禾与杜衡均入三号柜。沈青禾认卯初、南作,否认西沟。西沟落笔人未明。”
皇帝看向苏浅,“明日怎么验?”
苏浅把灯盏往旁边一推。
“明日辰初,你把那张白签从头写一遍。”
沈青禾抬起眼,“王妃是要验我的手,还是要我替别人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