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初,御前偏殿铁案横开。
三箱死人香、黑木牌、拼贴放行条、南作房夹具、修缮车夹层图、完整凤尾签,依次压在案上。
封条新旧分明,旁边另摆着萧炎府中交出的旧钥匙。
皇帝坐在上首,太后隔帘听审。
皇后坐在右侧,护甲压着茶盏边。
龙泽立在阶下,目光落在三箱香上,半天没移开。
王德福展开封册。
“死人车号预压三箱香,先入掌印府后巷。南作房修缮车运货,方茂持拼贴放行条开门。黑木牌由南作房样板临刻,夹具孔距与毒灯、伪牌同错。凤仪门前截车,又得同类伪牌与另一半凤尾签。”
他每念一句,便有骑卫把对应证物往前推半寸。
铁案上的东西越摆越齐,话也越收越紧。
皇帝拿起黑木牌,将背面翻过来。
双孔正对修缮车夹层图,孔位贴得分毫不乱。
“秋月。”
秋月上前半步,手里捧着三只泥样小匣。
“九千岁府后巷车辙,宽窄与南作房窄车相合。三箱香箱脚泥样,含南作房样板室湿灰与西闸水泥。掌印府外库、后门、旧档房三处,无同批货物外发车辙。”
她把烧过的木签递上。
“已送木签为南作房车尾挂签,方茂与获救工匠均能指认。三箱香由外栽入掌印府,府内没有发出同批货。”
龙泽抬眼。
“没有外发,便能洗清萧炎?”
苏浅站在铁案侧边,袖口收得利落,烟后的嗓音还低哑。
“殿下要拿他,拿掌印府治门不严。要拿他主导香路,先拿出府内出货证。”
龙泽看向皇帝。
“父皇,香毕竟在九千岁府中搜出。”
皇帝把黑木牌放回案上,木牌与三箱香封条并排。
新封条上写着栽入证物四字,朱笔压得很重。
“香在府中,只能定府门失守。香从何路来,证物已经讲清。”
殿内无人接话。
萧炎坐在轮椅里,灰袍压膝,脸色比前夜更差些。
他没有替自己辩,只把一串旧钥匙放到铁案边。
“掌印府旧档允许单人接触旧批条,后门守卫收条不验车,钥匙分管也松。臣请撤旧档房原班人手,府门钥匙全数重制,重制前由御前骑卫与掌印府双人守门。”
皇帝看他一眼。
“你倒认得快。”
“臣府中出了门,认慢了,只会替旁人省力。”
苏浅偏头扫他。
“这话还算中听。”
萧炎咳了半声,帕子压到唇边。
“王妃昨夜查门辛苦,本座总不能只会添乱。”
太后帘后传来茶盖轻碰声。
“案子归案子,身子归身子。周医官,八名伤员如何?”
周医官抱药册出列。
“回太后,南作房七名工匠与东宫一名护卫均已保住。王妃所制对症药用尽,所需吸附药材耗空,短日内配不出同效药液。臣已改用清肺丸、止痉散续治。”
皇帝皱眉。
“药材由谁供?”
春花从外线入殿,账袋抱在臂弯,福身行礼。
“回陛下,医药、工钱、家中米粮凭证已列成册。先从南作房扣押银中支取,不够的部分,暗夜阁钱庄可先垫,日后按御前账目追还。”
龙泽冷笑。
“钱庄的手,又伸进御前账里了。”
春花抬脸,笑得规矩。
“殿下放心,银子只认账,不认人。谁欠,谁还。”
苏浅侧过眼。
“春花。”
春花立刻收声,把账册递给王德福。
“奴婢只管垫药钱,后面的门,奴婢站远些。”
王德福接过账册,又翻到方茂供录。
“方茂革去职务,收押候审,所收银钱全数追缴。其仍为活口证人,继续指认南作房来车与交银者。御前器物小吏私换毒灯,收押杖责,未查到与戚三有银钱往来,罪停流程违规。”
戚三被两名骑卫押在殿尾,手上套着木枷。
听到自己名字,他肩背僵住,头压得更低。
王德福接着念。
“戚三移交御前单独看押,继续追查凤尾签来源、材料牌来源、纸匣送签之人。”
皇后端起茶盏,没喝。
“戚三说只认凤尾半签与材料牌,签从纸匣来。纸匣在凤仪门前取出,封泥也在。御前若要追,便该追纸匣从何处入南作房。”
苏浅看向她。
“娘娘愿追?”
皇后把茶盏放回去。
“本宫若拦,你们今日会讲中宫护短。本宫若开,你们又会讲本宫心虚。既然怎么都要被人讲,不如让御前亲验。”
龙泽眉头一压。
“母后。”
皇后没有看他。
“太子也在场,昨夜凤仪门前的车,没进门便被截住。中宫要体面,也要清白。清白不能靠嘴。”
皇帝指节压在案边。
“说下去。”
皇后起身,凤袍下摆压过地砖,护甲扣住一枚钥匙。
那钥匙被她放进御前封盘,声响不重,却让殿内几双眼都落了过去。
“臣妾请开凤仪门、宫中修缮库、近三月修缮凭证。仍照东宫、掌印府双印规矩核验。车、门、签、库、人,一项一项过。”
王德福笔尖停住,又重新落下。
“中宫主动呈请开放凤仪门、修缮库、近三月凭证。按双印封验。”
龙泽上前一步。
“儿臣请随行观验。凤仪门既开,也该查一查苏浅与暗夜阁借查案伸手宫门之事。”
苏浅把手里的封袋压平。
“殿下想看便看。站封线外,别碰门、车、签。”
龙泽盯着她。
“你倒会替父皇发令。”
皇帝抬眼。
“太子随行观验。东宫人站封线外,不许碰证物。”
龙泽嘴角压住,退回原位。
萧炎府中匠人从偏门进来,双手捧着一只木匣。
匣中放着刚制好的后巷新钥匙样件,铜色新亮,齿口还带着锉磨痕。
萧炎取了第一把,递到苏浅面前。
“旧门让你查过,新门也该让你先认。”
殿内几道视线压来。
苏浅接下钥匙,没有看他太久,只把钥匙放到铁案边,与旧钥匙隔开。
“后巷重开前,仍要经御前复验。钥匙样件可先封,门锁不可先用。”
萧炎点头。
“听王妃的。”
王德福抬头。
萧炎又补了一句。
“写进封录。第一把新钥匙交苏浅持验,公开留名,非私授。”
苏浅看他一眼。
“九千岁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府门被人栽过一回,再藏着掖着,春花能把新锁钱算到本座头上。”
春花在外线轻咳一声。
“奴婢已经算了。”
萧炎按了按额角。
“你是真懂收账。”
殿内紧绷的气被这句压开少许,太后帘后也传来低低一声笑。
皇帝把旧钥匙推入销毁匣。
“掌印府旧钥匙当殿销毁。内造司南作房暂停承接宫门修缮,所有门牌样板、夹具、工具重验。九千岁府重制钥匙期间,由御前骑卫与掌印府双人守门。”
夏雨上前,刀鞘压住销毁匣盖。
骑卫抬来铁钳,将旧钥匙一把把夹断,断齿落进匣底。
苏浅把剩下三把旧钥匙还入匣中。
“这三把,昨夜封在外线。齿口无新泥,无油痕。”
王德福记下。
皇后看着那只封盘,凤仪门钥匙躺在其中。
她的护甲压住盘沿,茶色眼底收得很稳。
“王妃,掌印府三箱香退去,你下一步便要验本宫的门了。”
苏浅把新钥匙样件交给秋月封袋,转身迎上皇后的目光。
“臣妇验门,只认车、签、锁、册。娘娘若清白,御前封录会替娘娘写清白。”
皇后唇边没有笑意。
“若不清白呢?”
苏浅抬手,把凤尾签旧封袋推到封盘旁。
“那便请它自己招。”
皇帝起身。
“辰正开验。王德福持御前封录,萧炎出掌印副封,苏浅主核物证。太子、皇后随行,东宫人站线外。方茂、戚三分押待认。”
王德福合册。
“奴才领旨。”
冬雪从殿门外入内,黑伞未带,只递上一张水路封报。
“西沟、凤仪门外排水口、修缮库后渠,三处已封。只堵出口,不碰内库。”
苏浅点头。
“留名入册。”
皇后从封盘中取起凤仪门钥匙,又放回去,护甲在盘沿轻轻一扣。
“本宫的门已经开了,苏浅,你敢不敢进?”
苏浅抬眼,“娘娘肯开,臣妇就敢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