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泽这句话落下,东宫侍卫很快散开。
旧库外的灯又添了两盏,火光压在册架上,灰尘被照得清清楚楚。
没等守库人到齐,先来的是东宫书吏。
那书吏年纪不大,抱着三摞登记总册进门,走得小心,额头却已经见汗。
他跪在门槛外,把册子一字排开。
“殿下,王公公,严嬷嬷,旧库历年登记总册全在此处。东宫旧档皆有入册,绝无缺漏。”
王德福甩了甩拂尘,“全在此处?”
书吏把头压得更低,“全在此处。”
春花正好踩着这句话进来。
她手里还抱着账匣,外头披风没系牢,像是被人从半路上薅来的。
进门先给王德福和严嬷嬷见礼,眼睛已经落到那几摞册子上。
“哟,摆得挺满。”
龙泽冷眼看她,“苏浅查案,连算账丫鬟也要带进东宫旧库?”
春花低头,很规矩,“殿下别嫌弃。奴婢别的不会,翻假账挺熟。”
严嬷嬷扫她一眼,“少贫,看册。”
春花立刻蹲到册边,没先翻页,只把三摞册子从侧边比了比,又抽出其中两册,对着灯看册口。
她声音压低,仍够屋里几人听清。
“账看着满,边儿不对。”
东宫书吏忙抬头,“姑娘慎言!这些都是旧库正册,封皮、册签、押印都在。”
春花用指节敲了敲册脊,“封皮旧,册签旧,押印旧,不代表肚子里也旧。人穿旧衣裳还能换新心呢,何况一本册子。”
龙泽看向苏浅,“你的人张口便疑东宫,王妃管不管?”
苏浅没接他这句,只把先前那粒断封泥推到周医官面前。
周医官是被王德福临时请来的,药箱还挂在臂上。
他取出小银刀,刮下一点封泥碎屑,放进白瓷盏里,用温水化开。
水色很快浑浊。
他俯身闻了闻,又用药纸蘸了盏边残液。
药纸晾到半干,边缘生出暗黄浅斑。
“有赤砂炙灰。”
王德福立刻看向他,“同宫药房旧库火签一样?”
周医官又闻了一回,眉头压住,“底子相近,可这灰更新。火签上的灰沉得深,药气老。这粒封泥里的赤砂炙灰,最多几年。”
龙泽笑了一声。
“听见了?更新。苏浅,你查二十年前旧案,查出几年前的药灰,也敢往宫药房旧库上连?”
东宫书吏像得了胆,立刻叩头,“殿下明鉴,旧库多年修补,封泥有新有旧,难免混杂。”
苏浅把那张药纸拿到灯下看了一眼。
“新,不等于无关。有人几年前动过这排架子,还用赤砂炙灰压味。”
龙泽面色淡下,“压什么味?”
“纸味,墨味,旧档被换过的味。”
书吏脸色一紧,“王妃,纸墨年深日久,气味混在一处,谁能分得清?”
“所以才要查册。”
苏浅转身看向那三摞登记总册,“二十年前,内婴库外送药单,相关条目,找出来。”
东宫书吏低头翻册。
他手指动得快,翻到中段时停了一下,才抽出一本深褐封皮的册子,双手呈上。
“回王妃,二十年前入旧库的散档里,并无内婴库外送药单。只有这一条,旧礼器残册三页,内廷代管转入东宫旧库。”
秋月接过册子,先看条目,再看页角。
“旧礼器残册三页?”
书吏点头,“正是。”
苏浅翻到那一页。
字迹端正,墨色做过旧,册页边缘也被磨得发毛。
若只扫一眼,这本册子挑不出错。
秋月却把册子合上,翻到封皮内侧,又用帕子隔着纸角轻轻捻了捻。
“封皮老,内页纸纤维偏新。纸浆细,压纹浅,和前后几册对不上。”
书吏急了,“旧册破损,重新修补常见。东宫旧库登记册多,经年翻阅,换几张内页也合规。”
春花抬眼看他,“换内页合规,换整本芯子也合规?你们东宫这规矩可真会玩格调。”
王德福差点咳出声,拿拂尘挡了挡嘴。
龙泽看向春花,“放肆。”
春花把头低下,嘴却没停,“奴婢认罚。可账册厚薄骗不了人,这本册子比同年册薄半指,册脊却垫得一样宽。外头撑得满,里头少了肉。”
苏浅把册子摊在案上,袖口垂下,腕间药珠贴着皮肤发热。
淡淡麝墨气藏在纸里。
外层用赤砂炙灰压过,气味被盖得极淡。
若无药珠拆味,她也只能看出纸新,闻不到那股被藏起来的墨。
麝墨多用于旧年内廷密档,写后可防虫,也便于封存。
病婴旧档若走内廷代管,用这种墨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有人把它藏进“旧礼器残册”里。
苏浅抬头,“周医官,水汽熏纸角。”
书吏立刻抬手,“王妃!登记总册不可损毁。”
严嬷嬷拐杖点地,“熏角,非浸纸。你急什么?”
周医官取出小铜盏,倒入热水,将册页一角隔着掌宽架在水汽上方。
苏浅按住册边,“只熏这一角。”
纸角受了水汽,原本平整的页面起了细纹。
墨迹没有散,倒是空白处慢慢透出几道浅色压痕。
王德福凑近看,“这是什么?”
秋月把灯移近,目光停在压痕边缘,“像被上一张纸压过。”
春花眯着眼辨了辨,“这半边……内?”
周医官也低头,“后头还有个婴字的左半。”
屋内几人的视线齐齐落到那页“旧礼器残册三页”上。
那条登记下面,分明干干净净。
可水汽逼出的压痕,偏偏压出了“内婴”二字的半边。
龙泽脸上的笑意收住。
东宫书吏喉结动了几下,额上的汗滴到册边,忙用袖子去擦,被夏雨刀鞘拦住。
“手别碰。”
书吏僵在原地,“旧纸重用常见。内廷纸张流转,上一张压到下一张,也、也说得过去。”
春花抬头看他,语气挺诚恳。
“东宫穷到拿病婴旧档包礼器?”
书吏嘴唇发干,“下官没这么说。”
“你差点就这么说了。”
王德福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记录,二十年前登记册一册,封皮旧,内页疑后换。旧礼器残册三页处,经水汽熏角,见内婴二字压痕半边。”
东宫詹事跪在旁边,脸色已经难看。
龙泽盯着那本册子,声音沉下,“压痕只能证明此纸曾与内婴二字接触,定不了药单,更定不了东宫。”
苏浅点头,“殿下说得对。”
龙泽反倒看了她一眼。
苏浅把册子合上,将封皮、册脊、内页纸角,一处处指给王德福看。
“所以今日先不定人,只定物。断封泥里的药灰,几年前。登记册的芯子,也新。两者都出在这排架子附近。有人动过架,换过册,还把内婴相关痕迹压进了旧礼器条目里。”
秋月补了一句,“若只是修册,无需用赤砂炙灰压纸味。”
周医官点头,“赤砂炙灰入纸,可压麝墨,也能压旧药气。用得少,外行闻不出;用得多,纸会发脆。这本用量卡得很巧。”
春花轻轻拍了拍账匣,“懂药,懂纸,懂旧库,还懂怎么把账做满。书吏大人,你们东宫人才挺全。”
书吏跪伏下去,“下官只管誊录,不知修册之事。”
严嬷嬷看向他,“谁管?”
书吏张了张嘴,没敢立刻答。
龙泽先开口,“查。守库名册、修册记录、当年经手书吏,都调出来。”
王德福笑得客气,“殿下配合,杂家回御前也好交代。”
苏浅把那本新芯旧皮的登记册单独放进托盘,压上封纸。
“殿下,今日不查人也行,先查谁把这本册子换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