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字落地,档役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灰水里,喉间发出压不住的闷声。
夏雨剑鞘一横,将人翻过来。
档役脸色青白,唇边泛出黑紫,手指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骨缝里往里拽。
春花抱着假匣后退半步,“这人刚交卷,就有人催他闭眼,规矩挺紧。”
苏浅蹲下,银针压住档役颈侧。
针尖刚落,档役背脊便绷起来,牙关碰得发响,喉咙里只剩断续气音。
秋月低头看他舌下,“毒囊已取,毒却还在走。”
“乌藤霜。”
苏浅指腹按过他腕脉,又掀开他眼皮看了片刻,“和慈宁宫那个老嬷嬷同源,剂量更急,催得更狠。”
门外,御前太监听见动静,声线压得发紧,“王妃,兰台役卒若死在库中,谁也担不起。”
春花抬头,“他死得这么巧,公公担心账算到自己头上?”
御前太监没接。
档役忽然蜷起身,双手扣住地面,指甲刮过灰水,疼得连话都碎了。
苏浅取出药丸,捏碎半粒塞进他口中,又以银针封住两处穴位。
药力压下去,档役总算喘上一口气。
“我……我只按朱点搬册。”
他声音哑得厉害,“册角有朱点,搬到火房暗格。接册的人……我没看清姓名。”
秋月立刻记下,“按朱点搬册,不知接册女官姓名。”
“袖口呢?”
“旧制袄裙,袖口有补线,针脚很密。她手里有尚服局旧牌,可牌面被布包着。”
春花啧了一声,“包得这么严,看来牌子也怕见光。”
苏浅垂眼看档役,“朱点谁点的?”
档役额上汗落下来,混着灰,“守吏给的册。点好,我搬。其余我不知道。”
地上的兰台守吏闭着嘴,脸色难看。
夏雨剑鞘压在他肩头,语气平淡,“想插话,先问剑。”
守吏把话咽了回去。
档役又开始抽搐,肩背弓起,喉间发出短促的气声。
苏浅取出第二瓶药,倒出一点药液,却只滴了两滴在他舌根。
春花看得眨眼,“阁主,两滴够吗?”
“吊命够。”
苏浅收起瓶子,“他还有用,死不了,但舒服也别想。”
档役听见这句,眼里反倒松了些。
至少能活到下一句。
萧炎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铁匣旁,袖口垂下,遮住缠好的手。可灰水顺着袖边往下滴,血色混在里头,颜色发暗。
苏浅视线落过去,脸色当即沉了。
“手。”
萧炎把手往袖里收,“先去旧绣房。”
苏浅抬手扣住他腕骨,力道很准,“拿出来。”
萧炎下意识要抽回。
下一刻,苏浅抬眼看他,眼神干净,话却狠。
“你再动,我就把你绑旧档库门口当封条。”
春花立刻摸出账册,“这句值钱。九千岁新增火房自残费、药粉费、王妃生气费。”
萧炎垂眸看着苏浅,终究没再抽手。
帕子解开时,掌心伤口已经被火毒熏开。原本压住的血又渗出来,边缘带黑,皮肉被热气燎得发红。
秋月看了一眼,笔尖顿住,“火中催燃药粉入伤了。”
苏浅没抬头,“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清毒散,先用药液冲洗掌心,再用薄刃挑去黏在伤口边的灰屑。
萧炎手指动了一下。
苏浅抬眼。
他便停住。
春花在旁边小声念账,“忍痛费可以免,乱动罚双倍。”
萧炎嗓音很低,“她当年求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疼?”
库内的人都停了。
门外催促声还在,灰烟还在地上散,水道声也没断,可这一句压下来,谁都没抢着接。
苏浅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息。
她没有说轻巧话,也没有拿傻气糊弄过去。
药粉落在他掌心,白色很快被血洇暗。
“所以你更要活着查完,不是替她乱死。”
萧炎看着她。
灯光压在他眉骨下,那点常年挂在嘴边的冷嘲没了,只剩压得很深的疲色和杀意。
片刻后,他开口,“你陪本督查,本督就不乱。”
春花的笔啪地停在账册上。
秋月低头整理拓印,像什么都没听见。
夏雨看着门口,神色不变。
冬雪唇角轻轻压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色。
苏浅给他重新上药,绑结时用力收紧。
“少来,姐是怕你死了欠账没人还。”
萧炎看着那个结,低声应了句,“账在。”
春花立刻接上,“人在,账在,钱在。九千岁这话我记下了,以后赖不了。”
萧炎侧目看她。
春花抱紧账册,“您看我也没用,阁主说了,活人乱死最烦,欠债乱跑更烦。”
御前太监在门外忍到此刻,终于又出声,“九千岁,旧库不能久开。尚服局若有线索,自可明日请旨再查。”
苏浅把萧炎包好的手塞回他袖中,“明日?”
她抬眼看向门口,“明日真册就该换第三身衣裳了。”
御前太监脸色隔着门影都能看出僵硬。
秋月忽然抬头,“阁主,旧绣房有一条旧例。”
苏浅看过去。
秋月翻开随身小册,“尚服局旧绣房,二十年前专管宫中婴儿襁褓、长命锁红绳、贵人旧衣封存。后来新绣房迁到东南角,旧处封存,只留两名老宫人看守。”
春花皱眉,“婴儿襁褓,长命锁红绳?”
苏浅眼底沉下来。
哑姑写过“婴换”。
檀木签上,烧剩的也像“婴”字偏旁。
凤印朱册、求见底本、辰门旧钥,全指向萧婉那夜进宫。若旧绣房还管婴儿物件档,那真册被送过去,就不是单为藏证。
是有人要动那一层账。
“真册可能跟婴儿物件档放在一起。”
苏浅将药瓶收回袖中,“襁褓、红绳、长命锁,哪一样都能记人,也能换人。”
萧炎眼色沉得更深,却没有碰刀。
春花吸了口气,“所以哑姑那个婴换,可能不是胡写。若当年有婴儿被换,旧绣房就该有物件出入。”
秋月点头,“尚服局旧绣房封贵人旧衣,若有人要藏婴儿物证,也合规矩。”
夏雨看向门外,“路上人会多。”
冬雪这时从侧门回来,裙角沾了水痕,声音压得低,“慈宁宫外御前人数增加了两倍。太后撑病压着,王总管在前头周旋,最多撑到天亮。”
春花低头算了算,“从兰台到尚服局旧绣房,走西夹道快,可御前若封道,要绕半个宫。”
冬雪接话,“我让人先探西夹道。慈宁宫那边还能拖,但不能久拖。”
御前太监又往前一步,禁军靴声压近门槛。
“九千岁,王妃,兰台旧库须即刻封存。诸位若再携册离开,便是强夺内廷档案。”
萧炎抬手,将那册假朱册隔帕拎起,丢到御前太监脚边。
“假册留给你护。”
御前太监面色发青。
苏浅把残页、拓印、副目录撕痕分开交给秋月,“证据分三路。秋月带拓印,春花带账,冬雪带人。”
春花抱紧假匣和账册,“阁主放心,钱可以丢,账不能丢。”
夏雨把档役从地上拎起来,动作干脆,“他呢?”
档役脸色仍青,疼得站不稳。
苏浅看他,“带着。半口气够指路,也够认人。”
档役抖着唇,“我真不知道女官姓名。”
“你知道袖口补线,知道朱点搬册,知道旧绣房。够用。”
苏浅起身,看向萧炎的手,“你走中间。”
萧炎垂眼,“本督还没弱到要人围着走。”
“那你走前头,流一路血,给御前画路线?”
春花立刻翻账,“画路线费也得算。”
萧炎看着苏浅,片刻后退了半步,站到她身侧偏后的位置。
秋月低头收册,唇边压着笑。
门外,御前太监还想拦。
萧炎抬眼,声音平稳,“本督今晚已经给足你时间。你再挡,明日御前问的第一句,就该是你为何死守假朱册。”
禁军统领看了看地上的假册,又看了看御前太监,手从刀柄旁移开。
路让出半人宽。
灰烟被水压下,旧库里的灯火还亮着。焦黑铁匣、残纸、假朱册,全留在这间旧库里等天亮。
可真正要抢的账,已经去了尚服局。
萧炎把包好的手收回袖中,嗓音低而稳,“去尚服局。今晚不杀人,先抢她留下的第二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