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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假目录做得圆,圆得像坟头

档役这句话吐出来,库内灯火压低了半寸。

兰台守吏先动。

他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抬手指向地上的档役,声线绷得很紧,“胡言乱语。一个火房小役,平日只管添炭、搬废皮、清灰盆,连正架三步都靠不得,怎会知道核心档册去向?”

档役伏在地上,喉间还带着药味,嘴唇开合了两下,却没能再接上话。

夏雨剑鞘压着他的肩,力道不重,正好让他动不了。

春花抱着匣子往案边一靠,“切得够快。刚才还骂他私入火房有罪,这会儿又替他证明没资格碰档。守吏大人,你这嘴是兰台配的双面封条?”

兰台守吏脸色发沉,“春花姑娘慎言。兰台守档分级严明,火房杂役碰不到朱册,也碰不到旧底簿。此人为了活命攀扯,王妃若信,便是中了他的离间。”

“离间要有缝。”苏浅把帕中纸屑收好,抬眼看他,“你们这缝开得挺大。”

门外,御前太监的声音压进来,“半刻。”

库门口的禁军又往前压了半步。

御前太监拂尘搭在臂弯,站在封条旁,嗓音端得稳,“九千岁,王妃,兰台已验,档册未缺,火房小役也已拿住。半刻之内若还不封库,奴才只好如实回禀,按抗旨论处。”

春花抬头看向门口,“半刻够你们烧几页?”

御前太监脸色不改,“春花姑娘污蔑御前,也算一笔。”

“记账是我的强项。”春花把假匣往案上一放,转身去翻架上的目录,“来,我也给你们算一笔。”

秋月把灯移近。

三本目录摊开,一本为正册目录,一本为封存消耗册,一本为兰台修补登记。纸页翻动声很快,春花起初还带着笑,翻到第三本时,笑意收了。

啪。

算盘被她拍在案上。

“账不对。”

兰台守吏冷笑出声,“兰台档册,又非钱庄账。春花姑娘拿算盘算皇城旧档,传出去也算奇闻。”

“奇闻总比冤案好听。”

春花拨了一下算珠,“兰台每年入库纸张、火漆、封绳、木签都有定额。正册新封一卷用火漆半块,朱册封存加一线封绳,密档封存另盖内廷小印。你说档册没缺,看目录能糊弄人,看耗材可糊弄不了钱。”

守吏的手缩进袖中。

秋月笔尖跟上,“春花核兰台耗材。”

春花翻到二十年前那一页,手指压住三个月份,“萧婉求见前后,兰台火漆消耗平稳,前月用二十七块,后月用二十八块。唯独当月,火漆多支三匣。”

兰台守吏立刻开口,“那月雨多,档柜潮气重,修补封口耗漆增多。”

“好。”春花把修补登记册往他面前一推,“修补登记在哪里?哪一柜潮,哪一册霉,哪一卷换绳,哪一封补漆?兰台不是规矩多吗?规矩呢?”

守吏盯着册页,喉结动了动。

没有。

那一页干净得很。

干净到多出来的三匣火漆,像从账上凭空爬出来,又被人硬按回空白里。

苏浅接过话,“多出来的不是封档,是封嘴。”

这句落得轻。

萧炎站在案边,目光扫过那几行耗材。掌心的伤被药粉压住,仍有红色从指缝边缘洇开。

苏浅看见了,顺手把他的手腕按到案沿,拿帕子压住,“别把血滴在账上,回头他们说火漆多用三匣是给你补手。”

萧炎垂眸看她,“王妃连本督的血账也要管?”

“贵。”苏浅没抬头,“乱流要另收。”

春花手上还拨着算珠,“阁主,这一笔我赞成收重些。九千岁的血若按滴算,兰台今晚赔不起。”

御前太监在外沉声催促,“还剩不到半刻。”

“急什么。”春花把第三本目录推给秋月,“账还没算完,坟还没挖到棺材板。”

秋月已经翻到目录书脊。她没有看正面,反把封皮沿线轻轻一压。

纸层里传来细小的沙声。

她抬眼,“夹层。”

夏雨剑鞘未离档役,冬雪的人守住两侧,没人敢乱动。

秋月取出薄刃,从封皮内沿挑开一点。里头夹着一层窄窄的副页,副页大半空着,只剩整齐的撕痕,一排编号贴着边缘,像被人拔去的牙。

春花凑过去,“这才是二房账。”

秋月念得很轻,“凤印出入朱册,内廷接见底簿,慈宁宫求见信抄底。”

萧炎的手停住。

那三个名字,正好对应被刮去的空白,也对应太后、辰门、萧婉那条断了二十年的路。

兰台守吏脸色大变,袖口一甩就往副目录扑去。

萧炎比他更快。

一脚踩住他的袖口。

守吏整个人被拖得失衡,膝盖砸在地上,痛声卡在喉咙里,没敢喊全。

萧炎低头看他,语气平稳,“兰台守档,扑得比贼还熟。”

守吏抬脸,额头有汗,“下官只是怕王妃损毁副目录。”

春花把副目录抱进怀里,“放心,我抱账本比抱钱还稳。你扑得这么急,我还以为里面夹着你祖宗牌位。”

门外,御前太监扬声,“九千岁,你强闯兰台,扣押守吏,御前不会任你——”

萧炎隔着门回他,“本督正在查谁假传御前封库,你嗓门越大,嫌疑越响。”

门外声音停了片刻。

禁军统领侧头看了御前太监一眼,手又从刀柄边松开些许。

苏浅没有管门外。她拿过副目录,目光落在撕痕上。

撕口很新。

纸边虽用灰粉揉过,纤维处仍有细白。撕走的人很谨慎,却赶得急,边缘留下半个按压痕。

“秋月,灯。”

秋月把灯芯拨亮。

苏浅从袖中取出小瓷瓶,瓶口轻晃,极细的粉末落在撕痕附近。她用帕角压了一下,又吹去多余粉末。

半个指印在纸边显了出来。

颜色浅,却清楚。

拇指靠内侧,压点偏右,正好与守吏先前藏进袖里的朱砂痕相合。

秋月看向守吏的右手,“拇指。”

夏雨剑鞘一抬。

守吏被迫抬手,袖口滑下,拇指上的朱砂还残着一点。位置、宽窄、按压方向,全能对上。

春花抱着假目录冷笑,“账做得挺圆,可惜圆得像坟头,一铲子下去全是死人味。”

兰台守吏咬牙,“仅凭半个指印,能说明什么?下官掌管目录,翻阅过副册也属寻常。”

“寻常。”苏浅点头,“那你说说,被撕走的三条窄条去了哪里?”

守吏嘴唇抿紧。

春花替他答,“去了该去的地方。凤印出入朱册证明谁拿过凤印,内廷接见底簿证明谁见过萧婉,慈宁宫求见信抄底证明那封信到底有没有送到太后手里。三条一齐没了,少一条都堵不住嘴。”

秋月补了一笔,“缺三条,耗火漆三匣。”

档役伏在地上,听到这里,肩背抖了一下。

苏浅蹲下看他,“真正要送走的,是副目录撕条?”

档役喉咙滚动,眼神往西侧火房偏了偏。

兰台守吏立刻喝道:“贱役!”

萧炎脚下力道一沉,守吏袖口被踩得绷直,人也低了半截。

“让他说。”

档役喘了两口气,“撕条……封在废木签下……火房暗格里……有人来取……”

话未说完,西侧忽然飘来烟气。

很淡。

混着冷檀香与焦纸味,被库内旧纸气一压,几乎分辨不出。

苏浅先抬头。

萧炎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冬雪快步入内,裙角带起地上灰尘,脸色沉得少见,“阁主,有人点了暗火,烧的是地下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