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珠帘后只剩太后压着气息的动静,萧炎站在帘前,手背新缠的布又渗出红,短刃还钉在暗卫肩上,整个人没往前,也没退。
苏浅把银针收回针囊,转身拿起那枚旧牌,压在空白纸上,指腹蘸了药粉,一层层按出纹路。
春花抱着药方匣凑近,“阁主,这牌子长得挺朴素,杀伤力倒挺会卷。”
“越朴素越好用,宫里老物件,拿出来办脏事,查到最后还能推给年头久。”
太后扶着榻沿,“苏浅。”
苏浅没停手,“娘娘先歇着,别抢活,旧牌我拓,活口我留,话什么时候讲清,看娘娘诚意。”
萧炎低头看着纸上拓出的花纹,“你不问了?”
“问不出来,先换条路。”苏浅把拓本递给秋月,“带出去,对慈宁宫旧册、内廷旧卫名册、二十年前换牌记录,三条线同查。”
秋月接过拓本,折入袖中,“明白。”
太后闭了闭眼,“哀家说了,别查。”
“娘娘说晚了。”苏浅把药瓶塞给春花,“有人拿旧牌杀到屋梁上,慈宁宫这门已经被撬开,姐现在关门,外头人也不会收手。”
春花把药瓶往怀里一塞,“娘娘放心,阁主查账很有分寸,通常只把人查到没饭吃。”
老嬷嬷想开口,夏雨手中剑鞘往地上一点,对方便把话咽回去。
殿外,有暗夜阁探子快步上阶,被冬雪拦在门边,低声交代几句后,冬雪掀帘入内。
“阁主,城南旧书坊有回报,示踪粉到后院断成三路,秋月要过去。”
苏浅看向秋月,“去,带冬雪,别恋战,沈怀砚会留东西,也会留坑。”
秋月点头,“若见到账册?”
“先怀疑,再收。”苏浅把半页药方收紧,“沈先生这人喜欢把锅洗干净再递过来,别急着接。”
冬雪转身,“人手已在宫墙外。”
“活人优先,证据第二,钱第三。”春花在旁边接话,“不对,钱也很重要。”
苏浅瞥了春花一眼,“你留下,看药方匣。”
春花马上抱紧匣子,“移动金库原地待命,谁抢谁倒霉。”
夜色压在宫墙上,秋月和冬雪出慈宁宫后直奔城南。
旧书坊临街的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残灯,柜台后空着,地上没有新脚印,后院茶盏还温着,杯沿沾着半圈茶渍。
暗夜阁探子蹲在门槛边,“秋月姑娘,示踪粉到这里分开,一路往井边,一路往墙根,一路往后巷。”
冬雪推开账房门,里面书架空了大半,只剩几本废账册摊在桌上,“人刚走,清得够快。”
秋月拿帕子包住茶盏底部,“看铺人呢?”
“邻铺说一刻前还在,后来有人送来一辆板车,铺门关了一会儿,再开门就空了。”
冬雪在墙上停下,抬手取下一幅残梅图,“这画挂得歪,背后有夹层。”
图后夹着一本薄账,封皮被熏黄,纸边压出旧痕,翻开第一页,梅香信笺四字写得端正,后头跟着沈怀砚,代周岐取。
探子低声道,“周岐,二十年前宫中御医,萧婉旧案后第三个月畏罪自尽。”
冬雪冷笑,“死人真好用,不能骂街,不能翻供,不能找东家要工钱。”
秋月把账册翻到末页,指腹在纸角一按,又闻了闻墨痕,“纸太新,熏出来的旧味,手法和柳记假药方一路。”
冬雪凑过来,“二层假证?”
“嗯,第一层把沈怀砚推出去,第二层把周岐抬出来,沈怀砚想让咱们顺着御医查。”
探子看向后院,“那三路示踪粉?”
秋月走到门槛边,蹲下看缝隙,蓝色粉末被擦开一小片,边缘留着布纹,“沈怀砚发现示踪粉了,故意分三路,想拖人。”
冬雪抬手,身后几名暗夜阁人散开,“井边、墙根、后巷都查,别追太远。”
话音刚落,后院墙头传来弓弦声,冬雪抬臂一挡,短箭钉入旁边木柱,箭尾绑着纸条。
探子抽刀往墙边冲,墙外人影已经翻下后巷。
冬雪拔腿追出,绕过半条街,前头死士故意放慢脚步,巷口尽头挂着周府旧宅的破灯牌。
“停。”
暗夜阁人压住步子,“冬雪姑娘,人就在前头。”
冬雪抬手,“沈先生把路都铺到周岐旧宅门口了,再走就是帮人抬轿。”
探子收刀,“那死士?”
“记路线,别送命。”冬雪转身,“秋月那边要纸条。”
书坊内,秋月展开箭上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王妃查得太快,死人会不够用。
冬雪回到屋里,把纸条看完,“这人挺会写小作文。”
秋月把账册、纸条、茶盏、门槛粉末一起封好,“会写不稀奇,敢送到王妃面前才有意思。”
“送回慈宁宫?”
“送。”秋月把残梅图也卷起,“这幅图也带着,沈怀砚既然挂出来,就让阁主亲自拆。”
半个时辰后,慈宁宫外廊灯火未熄,王德福抱着假匣子站得腿酸,见秋月和冬雪回来,忙往旁边让路。
“二位姑娘,可抓到人了?”
冬雪拍了拍袖上灰,“抓人哪有这么便宜,沈先生开的是引路套餐。”
王德福听不懂,也不敢多问。
殿内,苏浅把账册摊在桌上,萧炎站在旁边,看见代周岐取四字时,手指按住桌沿。
春花伸长脖子,“周岐,御医,畏罪自尽,这锅够圆,扣脑袋上都不用改尺寸。”
苏浅把纸页翻过,指腹压过熏黄边角,“沈怀砚越想让我看周岐,周岐越不是答案。”
萧炎低声问,“那周岐是什么?”
“替死鬼,或者替死鬼的门。”
太后在帘后听见周岐二字,握着扶手的手收紧,老嬷嬷低头站着,没有插话。
苏浅把箭条放到太后面前,“娘娘看看,死人会不够用,这话像不像宫里老熟人打招呼?”
太后没有接纸条,“周岐当年认了罪。”
“认罪很容易,一条命,一份供词,一家老小,凑齐就能办。”苏浅把纸条收回,“可周岐死了,沈怀砚还在,梅花信笺还在,药方还在,长命锁也还在,这账没销干净。”
萧炎看向太后,“周岐给母亲开过药?”
太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开过安胎方。”
春花小声嘀咕,“又是药,宫里这药碗比人忙多了。”
苏浅把账册合上,“秋月,纸新,墨新,旧痕人工做过,回去按柳记假药方那条查,看看买旧纸、熏账册、调墨的人有没有重合。”
秋月应下,“还有一事。”
苏浅抬头,“说。”
秋月把残梅图背面的薄纸取下,又拿出一张拓印,小心铺在桌上,“阁主,旧书坊后院还发现一枚小锁拓痕,形状与长命锁另一半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