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把哑姑扶到帘前左侧,让夏雨守在半步外,又把破布包压回哑姑怀里,“杀人是萧炎的事,说不说,是太后娘娘的账。”
屏风外,萧炎没有开口。
太后靠在榻上,手搭着扶手,气息乱了两拍,“苏浅,你倒会把人往死路上逼。”
“娘娘这话不对,路是二十年前铺的,账是今天翻的,姐只是负责把灯点上。”
春花抱着药方匣站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照明服务另收费。”
老嬷嬷低声呵斥,“殿前放肆。”
春花把匣子抱紧,“嬷嬷别急,放肆也排队,今晚宫里抢戏的人太多。”
太后咳了几声,帘后宫女端着药盏上前,“娘娘,该用药了。”
苏浅抬手拦住托盘,指腹在盏沿点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这碗药谁煎的?”
宫女停住,“回王妃,是慈宁宫药房按方煎的。”
“按方?”苏浅拿过药盏,放到灯下,“安神药,分量加到这个数,是想让太后睡到明早,还是睡到旧案翻篇?”
宫女手一抖,托盘歪了半寸,“奴婢不敢。”
春花接过药盏,笑嘻嘻晃了晃,“这药懂事啊,专挑关键剧情掉线。”
屏风外,萧炎终于出声,“慈宁宫的药,也能被人加手脚?”
太后扶着榻边坐直,盯着药盏看了片刻,“传药房掌事。”
苏浅把药盏推到春花手里,“先别传,门一开,人一多,消息又跑出去,娘娘想说的话还没说完。”
太后转向宫女,“退下。”
宫女跪下,“娘娘,奴婢冤枉。”
“退下。”
老嬷嬷上前扶人,“娘娘,老奴留下伺候。”
太后点头,“其余人,都出去。”
殿门开合,宫人鱼贯退下,秋月站在门边,把离开的人逐个记在短笺上,笔尖没停。
春花低头看药盏,“阁主,这玩意儿留证吗?”
“留。”苏浅取出空瓷瓶,倒出半盏封好,“回头让药房掌事和煎药宫女挨个尝,谁睡得香,谁嫌疑大。”
春花乐了,“好办法,宫斗版试喝员上线。”
老嬷嬷忍了又忍,“王妃,太后娘娘病体未愈,经不得这样闹。”
苏浅把木板拿出来,放到帘前小几上,炭字歪歪扭扭,却能看清,“求见太后未成,见怀砚,换药,娘娘先认字。”
太后盯着木板,许久没开口。
哑姑抱着破布包,喉间发出低低气声,手指在布角上抓了又松。
苏浅把炭枝塞进哑姑手里,“别急,太后娘娘认完,你再补。”
屏风外传来衣料轻动声,萧炎往前挪了半步,“萧婉当年递过求见信?”
太后闭了闭眼,“递过。”
“信到了慈宁宫?”
“没有到哀家手里。”
萧炎的声音压得低,“母亲求救,求到太后这里,太后说没收到?”
太后握住扶手,字句比方才急,“哀家若收到,萧婉不会死得那么快。”
殿内没人接话,春花手里的药盏也停住了。
苏浅抬起头,“那么快?”
太后停住。
苏浅把木板往前推了一寸,“娘娘这四个字,比半页药方还要紧,所以,娘娘当年清楚萧婉会死?”
老嬷嬷手中茶盏落地,碎瓷滚到帘脚边。
春花低头看了一眼,“嬷嬷这手滑得挺会挑时候。”
老嬷嬷蹲下收拾,“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惊扰王妃。”
秋月在门边写下两行字,抬头,“茶盏碎在萧婉二字之后,记下了。”
老嬷嬷动作一停,“秋月姑娘,老奴只是失手。”
秋月收起短笺,“记事,不定罪,嬷嬷别急着抢答。”
太后抬手制止老嬷嬷,“够了。”
苏浅拿起半页药方,“太后娘娘,二十年前,萧婉求见未成,转而见了沈怀砚,之后换药,今日沈怀砚抢拓印纸,宫里又有人给娘娘加安神药,这条线已经摆在桌上了。”
太后看向屏风方向,“苏浅,旧案里的人,没有一个干净。”
“干净不干净,洗完才算。”苏浅把药方放回匣中,“娘娘别绕,换药是谁提的?”
太后咳得肩背发紧,老嬷嬷要上前,被春花横了一步挡住。
春花举起药盏,“嬷嬷先别喂,今天这碗药职业规划不太正经。”
太后撑住榻边,“换药,与你们想的不同。”
萧炎开口,“说清楚。”
太后声音低下去,“换药,牵涉宫门、传信、接引、太医,还有一张假手令。”
苏浅手指点在木板上,“先别铺太大,姐怕娘娘又被药放倒,挑重点。”
太后看向哑姑,“当年萧婉身边只剩哑姑还能出门,求见信就是哑姑送的。”
哑姑用力点头,炭枝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黑痕。
太后接着说,“信没有进慈宁宫,中途被人截了。”
萧炎的声音透过屏风,“谁截的?”
太后没答。
苏浅拿起炭枝,在木板上补下截信二字,“娘娘不想点名沈怀砚?”
太后握紧扶手,“哀家没有亲眼见到沈怀砚截信。”
“行,没亲眼见到,就换个问法。”苏浅抬起木板,“萧婉未能见到太后,见到的怀砚,是沈怀砚本人吗?”
太后看着木板上的怀砚二字,喉间咳声压了又压,“名字是这个名字,人未必只代表一个人。”
春花听得头疼,“好家伙,沈先生还搞共享账号?”
苏浅点了点匣盖,“二十年前有梅花信笺,今日有梅花蜡封,沈怀砚买纸留名,却又不认身份,说明这个名字能用来办事,也能用来甩锅。”
太后没有否认。
屏风外,萧炎又往前踏了半步,“母亲见到的人,拿了太后的名义?”
太后声音更低,“是。”
哑姑忽然抬起头,炭枝敲在木板上,费力写下两个字,凤印。
苏浅盯着那两个字,“拿凤印手令去见萧婉?”
太后闭了闭眼,“凤印为真,手令为假。”
春花吸了口气,“这就离谱了,真章盖假话,宫里办公流程挺野。”
老嬷嬷低下头,“春花姑娘慎言。”
“慎不了一点。”春花把药盏往桌上一放,“人命都被盖没了,还不许吐槽?”
苏浅抬手,春花闭上嘴。
太后看向苏浅,“你不是一直问换药吗?哀家告诉你,换掉的,不止一碗药。”
萧炎站在屏风外,衣袖压在身侧,没有再退。
苏浅问,“换掉的是什么?”
太后隔着珠帘,视线停在屏风方向,“换掉的是见萧婉的人。”
哑姑手中的炭枝断成两截,破布包被抱得更紧。
春花低声骂了一句,“难怪哑姑护着长命锁二十年,这局从门口就开始脏。”
秋月在短笺上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苏浅把木板推到帘前,“太后娘娘,萧婉以为见到的是救命的人,结果来的是催命的人,对吗?”
太后没有接话。
屏风外,萧炎一步踏近屏风,声音冷得发沉:“谁拿你的名义,去见了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