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所畏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酸。
从腰往下,一路酸到腿根,整个人像被一列火车从身上碾过去又倒回来。
他在被子里试着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极其委屈的呻吟,把脸埋进枕头里,彻底放弃了起床这个念头。
他侧躺着,脑子里开始回放昨天晚上的画面,一帧一帧的,放得很慢。他想起自己骑在池骋身上说“我长大了”,想起浴室里那个“谁哭谁是小狗”的赌约,想起自己在床上一边哭一边喊“眼泪不听话”,想起池骋说的那句“相信哥哥好不好”,想起最后自己像一滩被晒化了的口香糖一样黏在池骋肩膀上被搬来搬去。
他把脸在枕头里蹭了蹭,耳朵尖又红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了他的后腰。
那只手掌心贴着他酸胀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吴所畏整个人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往旁边缩了半寸,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沙哑:“别——别碰——散架了——”
池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种早晨特有的、还没完全醒透的低哑:“早饭好了。粥,鸡蛋饼,还有一片你爱吃的酱牛肉。”
吴所畏趴在枕头上,听见“酱牛肉”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翻过身,也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把脸在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闷闷地开口了:“你先说,昨天晚上谁是小狗。”
池骋的手在他后腰上停了一拍。
“谁哭了谁是小狗。”池骋说。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没哭。”吴所畏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还带着没完全消肿的红,但目光很笃定,“我昨天晚上是……是生理性流泪。跟哭不一样。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跟害怕没关系,跟委屈没关系,就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你骗我了,你说马上,都好几个马上了,你也没停。你是小狗。”
池骋看着他那只强词夺理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生理性流泪也是流泪。”
“那不一样。”吴所畏把脸又往枕头里埋回去,“生理性流泪不算哭。你要是不认,那我今天就不起来了。我就赖在床上。你端进来的早饭我也不吃。我就饿着。饿死我自己。”
池骋沉默了一拍。
“行。”他说,“你没哭。我哭了。”
吴所畏猛地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弹起来半截,瞪着他:“你哭了?”
“没有。”池骋面不改色,“但我说话不算话,我认领。我是小狗。”
吴所畏张着嘴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往枕头上一歪,牵动了腰,又“嘶”了一声缩回去,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你这个人——”他捂着腰,笑得又疼又停不下来,“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池骋站起来,弯腰把他从床上捞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搬一件已经知道了重量和边角的东西。
吴所畏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两条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满身的酸,仰着脸看他。
“哥。”
“嗯。”
“昨天晚上的事,我会记住的。”
池骋低头看着他。
“我的屁股也会记住的。”吴所畏认真地说,“它会记很久。可能比我的脑子记得还久。以后你每次跟我说‘相信哥哥’,我的屁股就会先替你回答。”
池骋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抱着吴所畏往客厅走,路过门口的时候,辛巴正趴在它的窝里啃着一根磨牙棒,看见两个人出来,立刻扔了磨牙棒冲过来,围着池骋的脚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吴所畏从池骋肩膀上探出半颗脑袋,看着脚边那只欢快得过分的狗,然后偏过头,看着池骋那张在晨光里被照得很清晰的侧脸。
他忽然觉得,被拆散架好像也没那么惨。
反正拆他的人,会负责把他装回去。
马上期末了。
吴所畏得抓紧时间复习,池骋手头压着两篇课程论文和一个闭卷考,两个人的复习资料加在一起,垒在书桌上能当堡垒。
吴所畏在床上躺着学了一会儿,还是倔强的来到了书房,和池骋一块复习。看着那堆纸,觉得自己像被压在五行山底下的猴子,动一下都费劲。
他是真的动一下都费劲。
从腰往下,一路酸到腿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歪在椅子上,把重心在左右两瓣屁股之间来回倒腾。
每换一次边,他就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呻吟,然后低头继续翻书。
那本书摊在面前,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正在爬来爬去的蚂蚁,他看进去的没几行,剩下的全被脑子里那些“昨天晚上”的画面挤了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在桌面上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块昨天蹭出来的红印子,现在已经淡了大半,但还隐隐透着粉。
他又偏过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侧面有一小片浅浅的痕迹,被衣领遮了大半,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他又动了动屁股。
酸。
酸得他想把池骋叫过来打一顿。
吴所畏抬起头,目光越过书堆,落在书桌另一头的那个人身上。
池骋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参考书,手里的笔不停地动着,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姿态松弛得像一座正在匀速运转的钟。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一小截干净的皮肤。
侧脸在台灯底下被照得很清晰,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嘴角微微抿着,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关乎生死的题。
吴所畏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人生中第一次,他讨厌了一下下池骋。
真的,就一下下。那种讨厌不是愤怒,不是记恨,更接近于一种“你凭什么还生龙活虎的”的委屈。
凭什么他昨晚折腾了那么久,今天还能精神抖擞地坐在这儿写论文?凭什么他腰不酸腿不疼屁股不遭罪,跟个没事人一样?
他上一次讨厌池骋,还是小时候被池骋骗去拔牙那次。
他现在屁股的心情,跟他当年那颗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