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这段时间的压力确实太大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小的感冒拿捏成这个样子。
烧反反复复的，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整个人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被按在床板上动弹不得。
意识模模糊糊的，分不清白天还是晚上，只知道有人一遍又一遍地替他换掉额头上那块已经不凉的毛巾，有人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水，有人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一下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停两秒，然后撤回去，过一会儿又贴上来。
还有人一次又一次地亲他的眉心。很轻的，像在盖一个“我还在”的章。
他知道那是吴所畏。
吴所畏在给他试体温。
他听见过吴所畏在旁边小声嘟囔：“怎么还这么烫……”，也听见过吴所畏翻药箱时瓶瓶罐罐碰撞的声响，还有拖鞋在地板上来回走动的啪嗒声。
那些声音平时很轻，但在发烧的昏沉里被放大了，变得格外清晰。
折腾了好半天，池骋的温度终于降下来了。
吴所畏又伸手探了一次他的额头，这回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没有立刻缩回来，停了两秒，又停了一秒，然后他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紧绷的弦一样，往床沿上一坐，后背靠在床头柜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他偏过头，看着池骋。池骋还闭着眼，呼吸比之前平稳了很多，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余韵。
他伸手，把被角又掖了一下，然后低头，在池骋额头上又亲了一口，很轻的，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
他心疼地看着他。
在他的世界里，池骋总是无所不能的。哥哥永远会替他遮风挡雨，永远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永远会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从来没有想过——池骋也会生病。会发烧，会虚弱，会需要人一勺一勺地喂水，会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太任性了。
动不动就发脾气，想撒娇就撒娇，想耍赖就耍赖，总觉得池骋会一直稳稳地站在那里接住他。
可池骋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池骋的指尖。池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慢慢收拢，把他的手指头拢进掌心里。
吴所畏没有挣开。他就那么坐在床边，让池骋握着他的手指头，安静地等。
窗外的天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暖白，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像一个正在慢慢合拢的、被妥帖收好的句点。
他以后不能随便发脾气了。
要学着去理解他。
理解池骋那些没说出口的累，理解他偶尔的沉默和绷着的嘴角，理解他也会需要有人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替他换毛巾、亲眉心、等他退烧。
他低头，又亲了一下池骋的指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说：“哥，以后换我接住你。”
池骋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
中途吴所畏让做饭阿姨上门做了一顿简单的饭，池骋勉强撑起身子喝了几口粥，又躺回去了。
吴所畏坐在床边，又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温度正常，但人就是一直在睡，怎么叫都只是含糊地应一声，翻个身又沉下去了。
吴所畏凑到他耳边说：“哥，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池骋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摇了摇头，声音闷在枕头里：“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吴所畏没有再劝。他就坐在床边，握着池骋的一只手，一步也不想离开。
拖鞋没换，衣服没脱，就那么守着他。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趴在床沿上，脸枕着手臂，手还攥着池骋的指尖。
池骋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吴所畏趴在床边，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颗后脑勺和一截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手还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怕他跑了。
池骋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掌心贴着他发顶停了两秒，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弯腰把吴所畏从椅子上轻轻抱起来。
吴所畏轻得很，整个人软塌塌地窝进他怀里，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又睡过去了。
池骋把他放到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好，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出去了。
吴所畏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一把——空的。
他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环顾了一圈卧室，池骋不在。他鞋都没穿就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往外跑。
厨房的灯亮着，池骋正站在灶台前面。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t恤，头发拨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重新晾干了一样，虽然还带着一点病后的苍白，但精神明显回来了。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吴所畏光着脚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翘着一撮，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一点没散干净的慌张，嘴角弯了一下：“醒了？煮了面条，吃几碗？”
吴所畏看着他。看那副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筷子、还能冲他笑的样子，就知道他好了。
但他还是不确定，几步冲过去，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温的，不烫。
他又把手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还是不放心：“你哪里难不难受？”
池骋被他那只手在额头上摸来摸去的，笑着偏了一下头，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不难受了。好了。哪那么多娇气。”
吴所畏看着他的眼睛，看他的精神气确实回来了，脸色也不泛红了，眼底那层昏沉沉的雾散了。
他放心了。然后他举起两根手指头，下巴微微抬着：“我要吃两大碗。”
池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行。出去等吧。”
吴所畏摇头：“不要。我就要在这里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