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侧耳听着,隔壁隔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像有人在拼命把眼泪往回咽。然后那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稳了一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每个字咬清楚:“你走吧。”
声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对方没听清:“我说,你走吧。别管我了。”
另一道声音几乎是立刻接上的:“对不起。”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带到这条路上来。当初要不是我先——”
“别说了。”第一道声音打断了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攥紧了才松开的,“我不后悔。和你在一起这几年,我不后悔。你让我知道了被人放在心上是种什么感觉,我以前没有过。但……”
他顿住了。池骋听见布料摩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头,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脸。沉默持续了几拍,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要贴着门板才能听清:“……但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爸妈那边、你爸妈那边、还有那些你我都躲不掉的眼光——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池骋的手还搭在门板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站在隔间里,听着隔壁那两段被压得极低、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的话,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些画面——吴其穹仰着脸说“哥哥我要和你有一个新家”的样子,吴其穹踮起脚尖在银杏树下挂红绸的样子,吴其穹举着那只被啃掉半截翅膀的糖画、咬着嘴唇说“我现在等得起”的样子。
那道低沉的叹息又响起来了:“我没有资格让你等我。你还年轻,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遇见更好的人。你忘了我吧,就当——就当那几年是做了一场梦。”
“那你呢?”另一道声音问,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你让我忘了你,你自己忘得掉吗?”
沉默。长久的、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的沉默。
池骋在隔间里站了很久。久到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响——像是有人把脸埋进了另一个人的肩窝里;久到他听见那道低沉的叹息再次响起:“……忘不掉。所以你先走。你走远了,我才能慢慢学。”
然后门开了,脚步声渐远,隔壁隔间重新陷入安静。
池骋慢慢拉上隔间的门,靠在后墙上,盯着那扇灰白色的门板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长时间。外面隐约传来吴其穹的笑声,隔着几道墙,隔着一整个院子,隔着一层他还没来得及跨过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曾经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并肩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系过一条崭新的红绸,写下过一些天真的、以为一定会实现的愿望。
但他现在知道了——那条红绸被解下来了。不是因为他们不爱了,是因为他们爱得无能为力。
那些墙、那些眼光、那些亲人的眼泪和决裂、那些“我也没办法”——他还没真正碰过那些东西,他只是今天在隔间里听见了它们的声音。但光是听见,已经让他后背发凉。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对吴其穹说过的话。吴其穹说“我也不要老婆,我只要哥哥”的时候,他心里涌起过一股热流。
吴其穹说“我们的新家”的时候,他嘴上没接话,但心里确实想过——那就这样吧。
可那些念头都像糖画一样,看起来晶莹剔透,实际上脆得一碰就碎。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那些话落在吴其穹嘴里,是轻飘飘的、带着糖味的;可如果有一天落在别的地方,可能就变成了一句“对不起,我做不到”。
池骋抬手抹了一把脸。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他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隔壁那两个素未谋面的人感到难过?还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吴其穹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还只是八岁小孩的一时兴起;
而他如果在这时候说“好”、说“我等你”、说“那我们以后就住在一起”,那他和隔壁那个说“我不该把你带到这条路上”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件事——在吴其穹成年之前,他不能给任何肯定的回应。
他得先当好一个哥哥。
一个真正的、会保护他、会等他、会把所有不该说的咽回去、把每一步都踩稳了的哥哥。
如果有一天吴其穹长大了,懂事了,见过足够多的人和事之后,还愿意回头看他一眼——那时候他才能伸出手。
在此之前,他只能把那些念头收好,像叠一条旧红绸一样叠起来,放进口袋里,不拿出来,也不弄丢。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水龙头被他拧开,水哗哗地冲了一阵,他把脸埋进掌心里,凉丝丝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水珠从眉毛上滴下来,模糊了视线,他伸手抹了一把,然后把水龙头关上。
推开卫生间的门时,阳光像一道闸门被打开了一样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等他重新适应了光线,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吴其穹。
吴其穹正蹲在几米外的石板地上,手里举着那只已经啃掉半只翅膀的蝴蝶糖画,不知道在跟姜小帅说什么,笑得整个人往后仰,那两颗小痣被笑容推得往上提了提。他笑够了,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池骋的目光。
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葡萄。他看见池骋,立马站起来,举着糖画“噔噔噔”跑过来:“哥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进去找你了!”
他跑到池骋面前刹住脚,仰着脸,那两颗小痣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嘴角还挂着一小片糖渣,亮晶晶的:“我刚才跟师傅讨论过了,他说糖画也可以用密封袋装起来带回家!我打算留半只带回去给我妈妈看,让她看看上海的糖画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