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八月。
池骋眯着眼看向对面的郭城宇,下巴微微一抬:“传。”
郭城宇嘿嘿一笑,脚背一挑,足球划出一道弧线朝池骋飞过去。他特意加了几分力道,球速不慢,带着股“我看你接不接得住”的嚣张。
池骋眼睛一眯,右脚往后一摆,铆足了劲儿——打算来一脚漂亮的凌空抽射。
然而。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院门开了。
池远端——池骋他爸——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正在解袖扣,气定神闲地迈步进来。
他今天谈了一天的生意,但脸上看不出半点疲惫,步伐从容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脚上那双 handmade 的牛津皮鞋,鞋底柔软得踩在鹅卵石上都听不见声响。
然后。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精准地奔着他的脸来了。
“砰。”
声音不大,但很瓷实。
池远端身体往后仰了仰,公文包掉在了地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那双从容了半辈子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茫然。
足球从他脸上弹开,滚落在草坪上,转了两圈,安静地躺下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池骋还保持着踢完球的姿势,单脚站着,表情从得意变成——心虚。
“爸……”
他反应过来,拔腿就冲了过去。
“爸你没事吧?爸!”池骋一把扶住池远端的手臂,两只手慌慌张张地在他爸脸上、肩上摸来摸去,“眼镜歪了眼镜歪了——你别动你别动——”
池远端站在原地,任由儿子把他眼镜扶正,面无表情。
池骋确认爸爸脸上没红没肿、鼻梁没断、牙齿没缺之后,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
他回过头,看了郭城宇一眼。
郭城宇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零点五秒。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少年同时笑出了声,一个比一个大声,一个比一个放肆。池骋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爸、爸你刚才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哈——”
郭城宇更夸张,直接蹲在了地上,拍着草坪笑:“干爸对不起……但是真的好好笑哈哈哈哈……”
池远端站在原地,看着面前两个笑成一团的小崽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两个臭小子,不是说了不让在前院踢球吗?滚去后院踢。”
郭城宇反应最快,一把拽住池骋的胳膊,拖着他就往后院跑,嘴里还不忘乖巧地应一声:“知道了干爸!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池骋被他拖着,一边跑一边还回头看他爸,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池远端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少年消失在后院的拐角,这才收回目光。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公文包,迈步进了屋。
一进客厅,整个人就往沙发上一瘫,领带扯松了半截,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丝疲惫的神色。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哎呦——这一天,可累死我了。”
“张姐,”他偏过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倒杯茶来。”
“来了来了。”保姆张姐从厨房小跑着出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水,放到茶几上,一抬头看见池远端的脸,愣了一下,“先生,您这脸……怎么了?”
池远端正要端茶杯,手一顿:“我脸怎么了?”
“您快去卫生间照照吧,”张姐指了指走廊方向,“像是撞着什么东西了,红了一大片。”
池远端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一楼的客用卫生间。
镜子里,他的右脸颊上赫然一片红印子,圆圆的,边缘还带着几道细细的灰痕——那是足球表面的灰尘蹭上去的。
他侧过脸,又照了照。
红印子不轻不重,但搁在他这张素来体面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池远端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低声骂了一句:“这臭小子……这一脚多大劲儿啊。”
他叹了口气,弯腰拧开水龙头,准备先洗把脸。
水哗哗地流着,他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正要伸手去够毛巾——
“砰——!”
身后那扇落地玻璃窗,炸了。
玻璃碎渣哗啦啦地崩了一地,有几片甚至溅到了池远端的小腿上。八月的热风裹着院子里的青草味,呼地一下灌了进来。
池远端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直起腰,脸上还滴着水,慢慢转过身。
地上一片狼藉。碎玻璃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而那片狼藉的正中央,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
足球。
池远端盯着那个球,看了足足三秒钟。
脸上的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答,滴答。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池——骋——!”
“郭——城——宇——!”
声音从一楼卫生间传出去,穿过走廊,穿过客厅,穿透那扇已经不存在了的玻璃窗,直达后院。
“你们两个臭小子——给我——滚进来——!”
后院里。
池骋和郭城宇面面相觑。
池骋手里还保持着刚才踢球的姿势,一条腿刚放下来。他看了看远处那扇碎掉的玻璃窗,又看了看身边的郭城宇。
“完了。”池骋说。
“完了。”郭城宇说。
“跑不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怎么办?”
郭城宇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池骋的肩膀:“兄弟,你爸,你去扛。”
池骋瞪大眼睛:“凭什么啊!”
“球是你踢的。”
“是你传的!”
“你让我传的!”
“你还说!”
两个人推推搡搡、嘻嘻闹闹的地往前院走。
池骋走在前面,郭城宇跟在他身后,还拿他当人肉盾牌。
钟文玉和林书晴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说说笑笑地进了院门。
一抬眼,就看见自家两个大儿子直挺挺地站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