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保立在“荆州号”船头,目送那一老一少踏江而去,之后那艘小客船也缓缓启航,划过夕阳下金光闪闪的湖面,朝星城府驶去。
江风灌进郑三保的战袍,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他站了许久,直到周瑞在旁边轻声道:“大人,风大,您还是得小心身体”。
郑三保回过神来,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那是汗透重衣之后被江风吹的。
“回舱。”他沉声道。
旗舰的提督舱在船楼二层,不大,却布置得严谨有序。墙上挂着荆州水师布防图,案上堆着近日的军情文牍,角落里立着一尊铜鼎,鼎中燃着安神香,淡淡的白烟袅袅升起。
郑三保坐在案后,铺开一张空白奏疏,提笔,又放下。
他望着窗外仍在江面上漂浮的巨蛇尸体——三条,每条四十余米,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脖颈和头颅处血肉模糊,那是被一柄变了形的铁锚硬生生砸出来的。
四锚杀一蛇。
总共三条巨型钩蛇。
那青年砸了四锚,杀了第一条;后来两条,他虽未细数,但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郑三保深吸一口气,再次提笔。
“臣,荆州水师提督郑三保,谨奏陛下:
今日辰时,臣率‘南溟’、‘汉江’、‘沅江’、‘云江’、‘巫江’、‘洪江’六舰,于云梦泽蛇穴围剿钩蛇。初时顺利,外穴十条尽歼。然舰炮震动,震开内穴,复出七条,皆四十至五十余米,较外穴者更巨。内穴七蛇未经毒药削弱,破水雷阵而出,直扑六舰……”
笔尖顿住。
郑三保闭了闭眼。
汉江号被巨蛇冲上甲板,侧翻沉没,一百八十名将士,能活下来多少?
沅江号被两条巨蛇攀上,龙骨断裂,舰长邓云飞拒绝离舰,引爆灵能引擎殉爆,当场炸死三条巨蛇,炸伤一条,另三条逃逸。全舰殉国。
一百八十人。
全舰殉国。
他睁开眼,继续落笔。
“沅江号邓云飞率全舰引爆殉爆,重创蛇群,余舰得存。然‘巫江’左舷震裂渗水,‘洪江’一螺旋桨震坏,‘云江号’动力全失,臣旗舰‘荆州号’船艏炮被炸飞,官兵亦有伤亡。
伤重之余,三条巨蛇逃逸。臣本欲收兵回港,然幸存之‘荆州’、‘巫江’、‘洪江’三舰将士高呼‘报仇’,军心可用,臣遂令‘云江号’留原地打捞落水袍泽,亲率三舰追击。
追击途中,‘巫江号’、‘洪江号’以舰炮击杀一条伤重钩蛇,余两条与另一条汇合,共三条,继续向逃窜。三舰皆伤,航速不及,追之不上。臣举望远镜观之,正焦虑间,忽见——”
他停了笔,斟酌措辞。
忽见什么?
忽见一个年轻人从天而降,拎着船锚砸死了三条四十米以上的钩蛇?
他自己亲眼所见,尚且觉得像话本故事。写在战报里,周王陛下看了会信吗?
可事实如此,他必须写:“——忽见湖中三里外,有一客迎头撞向逃逸的钩蛇。船上有两人踏波而出,一人着灰白道袍,银须白发,踏水如履平地,脚下隐现太极图纹;另一人年少,约弱冠之年,自客船船首跃起,手持一柄铁锚,周身笼淡金光芒,如流星坠江,直直砸向巨蛇之首。”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臣初时不知此人来历,后得见其正面,方知乃一秀才。姓澹台,名生,夷陵府云梦县人氏。”
继续写:“其人落于蛇首之上,以锚砸之。一砸,鳞裂;二砸,肉绽;三砸,骨碎;四砸,蛇首垂而毙。前后不过数息,一条四十余米之巨蛇,就此毙命。另两条欲攻之,其人身形再起,如法炮制。不过半柱香工夫,三条巨蛇尽毙于其手,尸浮江面。
臣在舰上观之,骇然难言。”
郑三保的笔尖又停了。
他想起那青年砸蛇时的模样——浑身浴血,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地砸下去。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战斗,倒像是在……干活。
像是村里的壮汉抡着镐头刨地。
可那是四十多米的钩蛇啊。
他摇了摇头,继续写:“臣麾下有悟势境供奉数人,往年剿蛇,需众人合力、火炮齐鸣,方能击杀一条三十米左右者。而此子独力击杀三条四十余米者,前后不过半柱香,且毫发无伤。其战力之强,臣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写到这里,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另,臣需向陛下禀明一事:臣麾下‘洪江’、‘巫江’二舰,曾于那少年击杀第一条巨蛇后,试图以舰炮支援,然炮手失准,两发炮弹直奔那少年而去。当时,那着灰白道袍者——臣事后辨认,乃武当冲虚真君——正立于少年身后数丈处,见状徒手接弹,以太极图硬扛两发舰炮,虽略有吃力,然终究接下,少年无恙。”
“真君斥臣‘两炮打得挺准’,臣惶恐请罪。真君并未深究,只道‘老道方外之人’,携那少年踏江而去。”
“臣斗胆,有一事需向陛下陈情:臣从军二十年,自认见过天下英雄。悟势境高手,臣麾下也有;天人境传说,臣也听闻。然今日所见,颠覆臣前半生认知。人力有时而穷,此乃臣之旧念。今日方知,人力亦可至此。”
“若此人能为朝廷所用——”
他停了笔,没有继续往下写。
这话不能写得太直白。他是武将,不该妄议朝政人事。但陛下英明,想必能看懂他的意思。
最后,他写下战损统计:
“此战,六舰出征,沉二舰(汉江、沅江),重伤一舰(云江),余三舰皆带伤。阵亡将士:沅江号全舰一百八十人,汉江号暂无法统计,云江号伤亡待查,追击三舰合计伤亡一百四十三人。总计阵亡及失踪,预估不少于四百人。”
“击杀钩蛇:十七条。其中外穴十条,内穴七条。内穴七条中,三条由那少年击杀,余四条中三条炸死于沅江号殉爆,一条伤重后被我舰炮击杀。”
“臣提督无方,损兵折将,请陛下降罪。然臣斗胆再请:沅江号舰长邓云飞,临危不惧,殉国全舰,当为楷模,乞陛下旌表。”
落款,用印。
郑三保搁下笔,长舒一口气。
这封战报,他写得从未如此艰难。不是因为战损——战损虽大,但他打过更惨的仗。难的是如何把那少年的存在,写得既真实可信,又不至于让陛下觉得他夸大其词、危言耸听。
他从案旁取过一个檀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台四四方方的青铜器物。
传讯机。
此物约莫一尺见方,通体青铜铸就,表面镂刻着繁复的云纹和符文,正中是一个凹陷的方槽,刚好能放下一张奏疏。方槽上方,有一排密密麻麻的符文按键,每个符文代表一个数字。
旁边,是他的官印。三品铜印,龟钮,印面刻着“荆州水师提督之印”八个篆字。官印底部,刻着一串细小的编号:荆叁-零壹柒-零零叁。
郑三保将战报轻轻放入传讯机的方槽中,然后开始按键。
周王陛下的官印编号是公开的——大周所有七品以上官员的编号都有册可查,方便公文往来。陛下用的是天子六印之一,编号很简单:周壹-零零壹。
他按下周壹-零零壹六个符文。
传讯机底部的符文阵微微亮起,发出淡淡的青光。那是元矿在消耗——每发送一次信息,无论长短,都要消耗等量的元矿。朝廷每年给各衙门配额的元矿,有一半都耗在这传讯机上。
郑三保取出官印,蘸了蘸朱砂,然后稳稳地盖在传讯机侧面的印槽上。
“嗡——”
一声轻响,方槽底部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光纹,那张战报的墨迹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一个个字迹浮起,化作细密的金色光点,汇入光纹之中。不过三息,光纹消失,方槽中的战报原样未动——但上面的内容,已经化作只有另一台传讯机才能解读的信息,跨越数千里,直送京城。
完成了。
郑三保揉了揉眉心,又取出一张纸。
这是给荆州牧李大人的。
李大人名济民,字伯安,当朝三品,主管荆州十府政务,驻节星城府。与郑三保同级,一个掌管荆州水师,一个统领荆州政务,素有往来。两人年纪相仿,私交尚可,逢年过节互有馈赠。
他提笔,这回写得随意些:
“伯安兄台鉴:
今日率舰剿蛇于云梦泽,斩获十七,然战损惨重,沉二舰,阵亡四百余,心甚痛之。追敌途中,遇一异事,不得不告。
有一少年,姓澹台名生,夷陵府云梦县秀才,约弱冠之年,乘客船前往州学求学。适逢三条巨蛇逃窜,客船正当其冲。此子竟跃出船首,持一铁锚,独力击杀三条四十余米钩蛇,前后不过半炷香。其战力之强,弟平生仅见。
更奇者,武当冲虚真君亦在船上,与那少年似有旧,言谈间称其为‘忘年交’。真君亲口所言,那少年‘天生至境,不会武功,力气大点儿’。
弟冒昧,想请教伯安兄:夷陵府云梦县,可有此户?此子今年赴星城府州学求学,县试可有记录?若方便,乞兄查一二。
弟无他意,实因此子今日救我麾下袍泽之命,弟想待此间事了,于星城府设宴相谢,顺便结识一番。若知其人详情,也好有个准备。
另,真君言此子‘才学一流,是荆州十府开考三百年最年轻的案首’。弟不知此事是否属实,若真如此,当真是文武双全,世所罕见。
盼复。
弟三宝顿首”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不妥,便也放入传讯机。
这次输入的是李济民的官印编号:荆贰-零零壹-零零壹。
盖印,发送。
做完这一切,郑三保靠进椅背,望着舱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四百多条人命。
还有那少年。
还有真君。
他又想起小时候蹲在茶馆门口听书,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话说那武当山上,有位张真人,活了一百多岁,乃是当世活神仙……”
那时候他只觉得好听。
今天他才知道,那不是故事。
“大人。”周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周瑞推门而入,抱拳道:“大人,‘赣江’和‘洪江’传来消息,伤损统计完毕,正在收敛阵亡袍泽尸身。那三条巨蛇的尸体照旧处理?”
郑三保点了点头:“是的,拖回去。蛇鳞、蛇骨、蛇胆,都是好东西。一部分留着信用,一部分卖了换钱,抚恤阵亡弟兄。”
“是。”周瑞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大人,还有一事……”
“说。”
“那少年……澹台公子,真君说他是秀才,可那身手……卑职从军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郑三保沉默片刻,缓缓道:“本官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但本官很快就能知道了。”
周瑞一愣。
郑三保望向窗外,江面上,水师官兵正忙碌着用缆绳捆缚那三具巨蛇的尸体。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幽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那是水师用无数人命才能换来的战利品,今天却被一个少年,用一柄船锚,半柱香的工夫,砸了出来。
“传令下去,”郑三保沉声道,“把那三条蛇的尸体拖回驻地,好生处理。另外,记着回港后从库房挑十条最好的铁锚,派人送到‘云梦号’船主手上——本官答应的事,不能食言。”
“是。”
周瑞退下后,天色已经渐暗。郑三保下令舰队连夜返航。荆州水师的主要驻地在星城府,也是荆州的州府所在,距离云梦泽约一日航程。今夜行船,明日午后便可抵达。军舰敢走客船不能走的航线,也可夜间行船。
他站在船头,望着夜色中的江面,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