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夷陵府的路上,行人明显更多,这是澹台生第二次走这条路,上一次是去夷陵府参加童生试第三场的府试。看着总能和同行的路人聊上两句的平路,他惊讶地发现这家伙有点社交悍匪的属性。只是,他不知道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呢。
第一天行程中午的时候,明显还沉浸在兴奋中的平路又一次让澹台生和来往行人目瞪口呆。出门在外,大家都是一切从简,都是匆匆填饱肚子,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赶路。
可平路却从马车里搬出锅碗瓢盆,开始埋锅煮饭,愣是让澹台生在荒郊野外吃上了热乎的两菜一汤。澹台生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面前小折叠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对一旁挂着腼腆笑容等待夸赞的平路竖了个大拇指,道:“赶紧坐下一起吃,不然晚上赶不到落脚的驿站或村子,就得走夜路了”。
上次他和其他赶考的学子们去夷陵府时,大家无论贫富,都是啃干粮,区别只是干粮的优劣而已。没想到,时隔一个月就享受到了这等超规格的待遇,不知情的路人还以为是哪的世家子出行呢。
接下来的三天都是如此,平路愿意折腾,澹台生也就由得他。两世为人,有福不享,难道要没苦硬吃?
澹台生多数时间都在车上看书,他的学识也不是凭空得来,只是他超高的精神力和智商让他效率奇高罢了。这世界的书籍字号都比较大,虽然马车有些颠,但看书还是没问题。坐累了,他就下车走走,换平路上来休息一下。
平路受他影响,也是有空闲就从他携带的书籍中找自己感兴趣的翻看,不懂的就请教他。
第四天,天公不作美,天空飘起了春雪。澹台生坐在车辕上,望着漫天细碎的雪花,竟生出几分诗意。
平路在一旁抱怨到:“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个时候下,生哥,再这么下去,我们天黑前到不了驿站了”。
有功名之后,澹台生可以住官方的驿站了。这是功名在身,除去见官不跪、免徭役、免刑等等之外的又一优待。官驿的覆盖面广,相当于前世的邮政再加上食宿的功能,它不一定比民间的驿站舒适,但绝对比其他驿站安全。
澹台生轻笑:“平路,古人有云‘白雪却嫌春色晚’,此景难得,何不欣赏?”
枣红马却突然失蹄摔倒。澹台生险险抓住车辕,才没摔进路旁沟中。
平路见生哥没事,赶紧查看枣红马,片刻后愁眉苦脸地道:“蹄铁掉了一只”。
万能的平路虽然备了修蹄刀和蹄铁,但给马儿钉蹄铁还是耽搁了不少时间,雪越下越大,待重新上路时,路面已积起几寸厚的雪。马儿经常打滑,车轮陷入松软的雪中,行进缓慢如龟。导致他们没能赶到落脚的驿站,附近也没有可落脚的村镇,只有一个村民搬迁或是遭遇异兽袭击后遗留的荒村。
不过,荒村也好,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风雪交加的夜晚露宿山林,没片瓦遮身,就算没遭野兽,也容易冻出病来。
二人驱车进村,村口的石碑上“白石村”三字模糊可辨。断壁残垣在雪中静默,多数屋顶已塌,有火烧的痕迹,只三两间尚存轮廓。
一般情况下,乡村中,最大最坚固的建筑一般都是祠堂。荒村死寂,只有风声穿堂而过,凄凉诡异。正寻找间,澹台生突然勒马,发现前方一间较为完整的祠堂出现在眼前。
只是里面隐隐透出火光,似乎有人捷足先登了。
大周朝虽然也算承平,但野外异兽袭村之事从未断过。至于天灾、匪祸那更不用说了,即使是上一世那样发达的世界,也拿天灾没办法。至于匪祸,千禧年之前,哪个地方没有车匪路霸拦路抢劫的事件,即便是千禧年之后,偏远地区仍有劫案发生。更不用说这方古代世界了。
“有人?”警惕的平路老早就把他的砍柴刀握在手里了。
澹台生下马车,拍掉身上的落雪,朗声道:“在下赶路遇风雪,借住一宿,不知屋内是哪位朋友?”
须臾,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敦实壮汉探出头来,打量他一番,拱手道:“原来是位相公。我等也是前脚刚到,也被风雪耽搁在此。若不嫌弃,请进“。
看他们有马车,又道:“前面左转,围墙到了,我们之前清理了一下,马车可以从那边进来”。
进来祠堂,只见院里四辆马车,十几匹马儿。屋内有近二十号镖师——其中竟有一位女镖师,围坐在火堆旁。地上铺着草席,墙角堆着十几个用油布包裹严实的箱子,印着“清平镖局”的标记。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叫杨六安,是这趟镖的镖头。
澹台生看着那张“力王”脸,熟悉感涌上心头。双方互通姓名。
“原来是澹台相公,失敬。”杨六安抱拳道,“这鬼天气,快二月了,雪还下得跟腊月似的。看来大家都是被耽搁了。相逢即是缘分,请自便”。
镖队除杨镖头外,还有十几个镖师,个个精悍。另有两人似乎不是镖局中人,一个面白比澹台生更像书生的中年人和一个憔悴的老人,自称是去夷陵府探亲的。
澹台生和平路选了个角落。他注意到,镖师们看似随意坐着,实则都占据着有利位置,手不离兵器,那些镖箱摆放得更是讲究,围成半圆,正好护住后方。还有那离得老远、一副拒人千里态度的老少感觉也不像普通人。
不过,荒郊野岭,互不相识,大家谨慎小心,互相提防也不为怪。
只有平路对此紧张的氛围毫无察觉,把枣红马拴好,从车尾的草料包里给它添了些吃食之后。进进出出的把马车里的炊具和食材搬到祠堂里,旁若无人的开始生火做饭,围着火堆啃着干粮的镖师们都被这一幕惊得不行,也不聊天了,手里的干粮也不香了。
空旷的祠堂里除了柴火燃烧的哔啵声,就只有平路切菜的声音在祠堂的大厅里回荡。就连一副生人勿近气场的那对老少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众人嘀咕:“这是来野餐啊”。
大家一会瞅着忙碌的平路,一会看着披着皮毛大氅、坐在马扎上若无其事烤火看书的澹台生。跑江湖的多少有点眼力,自然看出那华丽的大氅是异兽皮。
“这是哪家大少爷出门啊”!
关于做饭的问题,澹台生前几日也和平路聊过了,白日赶路已经很累,一切从简就行,不用太辛苦。
平路却道:“生哥读书伤脑子,得吃好点”。
澹台生知道他是找不到帮自己的地方,便以这种方式来帮助自己,强硬拒绝只会让他无所适从,也就由得他发挥。
饭毕,平路收拾碗筷。众人也松了口气,深更半夜的刷美食视频,实在折磨人啊。
夜色渐深,风雪呼啸。威远镖局安排人轮值守夜,其余人裹紧衣袍打盹。澹台生靠着墙,身上盖着毯子,却睡不着。他总觉这村子太过安静——不是寻常的寂静,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死寂,这是他在澹台村后面的深山中验证过很多次的第六感。有危险!
果然,三更时分,变故突生。
先是一声火铳的炸响,然后传来一声惨叫——应该是守夜的人被重伤了,紧接着便传来马匹的嘶鸣。
“敌袭!”杨六安暴喝跃起。
几乎同时,屋外响起喊杀声,听声音至少有三四十人。乱箭破窗而入,三名镖师猝不及防,中箭倒地。
“是土匪!”一个镖师扒在窗边看了一眼,迅速缩回身子,吼道,“应该是盯上咱们的镖了!”
杨六安一脚踢翻桌子,嘶吼道:“找掩护”。
片刻之后土匪已破门而入。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一手持鬼头刀,一手持火枪,狞笑道:“他娘的,猫了两个多月了,幸亏这场雪,今天真是双喜临门啊,这趟红货,老子收下了!”,
正待他令手下一拥而上,杀人越货时。
躲在桌子后的杨镖头道:“不知是哪位当家的当面,在下杨六安,乃少林俗家弟子,我清平镖局的这趟镖,可是官货。请当家的三思而后行啊,兄弟愿为当家的和兄弟们奉上茶水钱,还请行个方便”。
一番话语陈清厉害,然后低头服软。没办法,杨六安也想硬气点,但手下已经损失四人,对方手上好像有火枪,不知道有多少支,他虽然也自恃武力,但寡不敌众,一招不慎今天就得交待在这了。
岂料匪首听后嚣张地大笑道:“兄弟们,姓房的搬出少林派和官府来压咱们,怕不怕?”
一众土匪哈哈大笑,七嘴八舌的道:“怕个鸟。”
“他怕是不知道当家的火枪就是劫官镖得来的,哈哈哈。”
“少林派算个鸟,更别说只是俗家弟子。”
“抢的就是官府的。”
“官府的货才有好东西。”
“是啊,之前劫这村子就得了一堆铜钱,整两的银子都没几块”
“粮食倒是不少。”
······
杨六安暗道糟糕,遇到亡命徒了。
领头的似乎很满意手下的嚣张,看着眼前的寥寥几人:几个残兵镖师;一个高大青年,嗯那衣服错,老子要了;一个拿着柴刀一脸担惊受怕的黑小子;一个白面书生;一个病恹恹的老家伙。
心想这把稳赢,不再费话,一挥手,众土匪蜂拥而上。
刀光剑影,血溅四壁。镖师武力虽强,但土匪人多势众又是以逸待劳,渐渐落入下风。澹台生赶紧拉着平路往角落里躲,免得四面受敌。眼看一个土匪挥刀砍来,澹台生举起平路的柴刀格挡,却挡了个空。
原来,千钧一发之际,那个白面书生突然动了。他一直安静待在角落,此刻却如鬼魅般闪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长剑。剑光一闪,那土匪咽喉现出一道血线,愕然倒地。
书生剑法刁钻,身法飘逸,瞬间再杀一人,然后直扑独眼匪首。匪首大惊,举刀相迎,一时间竞斗个旗鼓相当。
澹台生把柴刀还给平路,自己抓着一根两米多长的顶门杠和平路俩人躲在墙角,他把傲因皮大氅披在了平路身上,这玩意寻常刀剑难伤。
本想置身事外,不料两个土匪瞥见他们,冲过来,挥刀便砍。
澹台生虽不会武功,但五感敏锐且天生神力。眼见躲不过,单手持顶门杠,瞅准时机猛的横扫而过,巨大的力量将木头都挥出了残影和破风声,“砰”一声巨响,两土匪被连人带刀扫飞出去,撞在墙上,落地时,身体变形,没了气息。
巨大的动静,让众人都是一愣。
匪首一刀逼退白面书生,骇然后退,道:“你是何人?”。
杨六安眼睛一亮:“兄弟好力气!”
澹台生冷静非常。事已至此,想独善其身已不可能。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顶门杠:“平路,跟着我”。
经历了异兽傲因的袭击之后,这次平路虽然还是很害怕,但是表现好多了,至少没腿软,抓着柴刀紧跟在他生哥后面。
澹台生不懂招式,但反应极快,神力惊人,他凝神静心,眼中金芒流转,世界在他眼中好像放慢了一般(上次杀傲因也是这样)。一手持木杠舞得虎虎生风,一手揪着平路衣服不让他落下,土匪刀剑砍来,他总能预判闪避,或躲或挡,然后瞅准时机,悍然出手。
由于他匪夷所思的巨力,吃他一棍的土匪无不是惨叫着飞出老远,非死即残,但凡被击中的基本都是一击毙命。
现场的画面一时有些诡异,论招式,他打的最难看,可论杀伤力和残忍程度·····
看看惊惧得退避三舍的土匪就知道了。
看着他们畏缩的样子,对比刚刚的嚣张,以及话语中让此地变成荒村的罪魁祸首可能就是他们。澹台生无名火起,撒开平路,走到大厅中央,抓起三四百斤的香炉,旋转半圈像扔铁饼一样朝土匪多的地方扔了过去。
十几个被杀破胆的土匪聚在自家老大身后找安全感,结果挨了一炉子,一群人像被击中的保龄球一样翻飞一片。目睹自家老大被砸的飙血三尺,眼看是活不成了,余下的土匪纷纷弃械跪地求饶。
这虎头蛇尾的袭击和猝不及防的胜利,搞得刚刚还觉得大难临头的杨六安和激斗过后气喘吁吁的白面中年人一时措手不及。
战后,屋内一片狼藉。杨六安一伙几乎人人带伤,重伤两个,刚刚的厮杀又死了一个。四十多土匪,完好无损的只有十来个,余下的非死即重伤,看这鬼天气,能熬到天明的,估计没几人,最惨的是匪首,名号都没报就死于非命,且死相难看。
杨六安排伤势较轻的几个兄弟把投降的土匪给绑了,撕下衣襟裹住大腿上的伤口,然后走到似乎在发愣的澹台生面前,恭敬的长揖到底:“今日若无相公相助,我等恐怕要葬生于此。大恩不言谢,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澹台生高大俊朗,气质出尘,出行讲究,他们只当是哪个世家子公子。
澹台生正想着他刚刚听到的“少林派”以及几张熟悉的脸,没回他。旁边的平路不满地开口道:“刚来时不是说过了吗,我都记得你叫杨六安,是镖头,你怎么记不住我生哥的名字呢?”
搞得杨六安一脸尴尬。
澹台生收回思绪,随意道:“澹台生,我也是自卫”。
唯一的女镖师阿朵笑道:“澹台公子,您那一飞炉,怕是异兽都能砸死。但是您好像又没学过武”。
澹台生遗憾摇头:“没机会”。
这时那很有书卷气的白面中年也凑上来,很客气地拱手道:“看得出来澹台公子确实不会武功,但一身神力真是惊世骇俗,哦,在下华山派岳山,萍水相逢得遇二位,真是三生有幸”。
澹台生又是一愣,华山派!?
杨六安热情道:“原来是华山派的朋友,在下清平镖局杨六安”。
双方又是一阵寒暄,澹台生倒麻了,心里疑惑:少林、华山派,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先是九州大陆,神话中的禹王九鼎,被自己刺死的山海经的中异兽傲因,现在又是武侠小说中的门派。
杨六安看着突然陷入沉思的澹台生,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沉吟一下道:“经此一战,我等也算是生死与共一场了,然不知这群匪类是否有后手,且待我安排兄弟去审问活口。我们就在堂中把酒言欢,歇息片刻,以备不测,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说罢,他和岳山皆看向澹台生,江湖,向来以武为尊。
澹台生收回思绪,爽快道:“正好,我对江湖也颇感兴趣,借此请教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