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饭养大的孩子，从小调皮捣蛋。8岁那年，私塾的教习之一澹台明正在教学。
“天地玄黄”。
听见外面有稚嫩的童声跟着念，探头一看，是阿生蹲在那儿，用木炭在地上书写，边写边念，字，相当规整！
后来澹台明和村长澹台正德无意中说了此事，并说：“此子聪慧非常”。
老爷子一琢磨，或许给他一个机会也无碍，别家小子起码有爹妈管束，这小子整天东游西逛、游手好闲，现在小还好，长大成个赖子，为祸乡里就糟了。
读点书，识点字，就是给人代笔写信、写个对联、给十里八乡的村民记记账也是个体面活，足够他挣口吃的。这个年代会读写的人可不多，再者他的名字也是自己起的，多少有一点羁绊。
于是就做主让他去村里的私塾读书，买不起纸笔，他就用树枝在沙地上写，或者用木炭，或者蹭其他人的用。
又不是什么至爱亲朋，骨肉血亲，澹台老爷子自问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私塾是由澹台老爷子的儿子（进士出身的县尊大人）发起、并捐赠银两建设，周边数个村镇的富绅积极响应捐钱捐物，各村村民出工出力。这个落座于澹台村的私塾得以最快速度建成。
这个年代，私塾可不是想建就能建的，未经许可私建是要下大狱的。
所以澹台生，有没有书读，在澹台村这一亩三分地就是澹台正德老爷子一句话的事。
只是事情的发展还是超出了村长澹台正德和私塾教习澹台明的预料。
入学后澹台生的表现都不能用进步神速来形容，只能说是恍若天人、生而知之。
不到一年，村塾的澹台明先生多次找到澹台老爷子说：“正德叔，这孩子我们真教不了，在这里屈才了，得送他去县里更好的私学，此子非同一般”。
可哪来的钱？读书也是要钱，很多人读不起，或者中途不得不放弃，就是因为经济条件不允许。
或许是澹台生“天才”的名头太响，村里大半的人都出手了，这家出半斗米，那家出几文钱，澹台老爷子把儿子孝敬的银两也填了进去一些，还写信给他在岳阳府当县令的儿子，让他与云梦县令斡旋一二。才把澹台生送进云梦县里最好的私学。
大家这么积极，除了那从小看着长大的亲情外，也是把自己或自己孩子没才能、没机会、没本事读书的遗憾寄托在这个澹台明先生口中的“天才”身上。都想着，万一呢？
都想看看他能走多远，毕竟澹台生的“天才”之名，在他入学没多久，就被私塾的学子们流传出去了。
看着眼前高大的少年。
“孩子，”澹台正德深吸一口气，对澹台生说道 ：“你中了。童生试头名，十五岁的秀才，荆州十府三百年来最年少者”。
山风从坳口吹来，卷起落叶。
少年站在那儿，却反应平淡，没有一步登天的狂喜，没有苦海上岸的自得，只是沉吟了一下，然后抬头慢慢环视眼前的父老乡亲，看着一张张喜不自禁的熟悉面容：教导过自己的教习明先生、给过自己鞋的、给过自己果子的、给过自己衣的、给过自己吃的、从小的玩伴·····
忽而，少年平静的脸上挂起微微的笑容，有一种本该如此、不出所料的淡定。没有大家那么激动，颇有点宠辱不惊的气魄，他后退一步，拱手作揖，然后朗声道：“生，能有今日，全赖澹台村当年活命之恩，养育之恩，一饮一食，生，永不敢忘，大恩不言谢，咱们来日方长”，然后深深一拜。
随着少年的躬身下拜，乡亲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生哥儿，厉害！一下就考上了”。
“我记着你说他肯定考不上，就是去凑数”。
“放屁，你别污蔑我···”
“阿生，见外了，自己人”。
“太给澹台村长脸了”。
“哈哈，当年摘我家桃的时候，我就觉得生哥儿不一般···”
“胡说，当年你不是追着生哥儿从村头骂到村尾吗”。
“我没有···别胡说”。
“这得族谱单开一页了吧”。
“肯定啊，荆州十府至少上千万人吧，300年来最少者，搞不好要进史书”。
“那你说咱们也能进吗”。
“做梦呢，你个庄稼汉、豆腐佬，有你什么事，史书两个字你知道怎么写吗？”
“怎么没我事，他与我家小子年岁相当，与我家小子挤一张床上，小时候我媳妇还奶过他”。
“啧啧···这么说，没准还真有你老小子的事”。
“对吧，我就说我也能进史书，哈哈哈”。
“那我呢那我呢，他在我家吃过很多次饭，史书是不是也有我的事”。
“唉唉唉，我怎么记着你老是抱怨，生哥儿老是去你家蹭饭，还吃得多，把你家吃穷了”。
“呃···你不也说生哥儿长得太快了，吃啥啥不剩”。
“······”
澹台老爷子听着身后乱七八糟的笑闹，乐呵呵的看着澹台生行礼，这一礼，他受得起，澹台村的所有村民都受得起。
“好小子！”
待少年起身，老人走上前去，粗糙的手掌拍在他肩上，“你是给咱村，给咱澹台氏，挣了天大的脸！”
人群围了上来，这个拍肩，那个摸头。孩子们挤在前面，仰着脸喊：“阿生哥！秀才老爷！”
几个曾经的玩伴簇拥在他身后，与有荣焉，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火把一支支点燃。
“走！”澹台正德大手一挥，“去祠堂！”
人群簇拥着澹台生往祠堂去。如此大事，自然要第一时间焚香祭祀，以告祖宗在天之灵。
“什么，你说澹台生不是澹台家的人，是外乡孤儿？”
“你信不在场的村民把你活撕了？澹台村的媳妇奶他活命，澹台村不说家家户户，但至少有一半多人家的饭碗他端过，村里哪个犄角旮旯他不熟，他读书的钱是澹台村的人凑的。你说他不是澹台村的人？”
“你说的虽是事实，可他确实是外乡人啊？”
“得得得，我们不和你争辩，我告诉你，以前是他跟着澹台村姓，往后····搞不好澹台村跟着他姓也不是不行啊”。
······
祠堂里，灯火通明，正中供桌上摆着崭新的文房四宝。按传统规矩，澹台生在祖宗牌位前持香叩拜。
村长澹台正德手持今天学政衙门差役送来的红榜神情庄重地大声宣读，这次可不像差役在村口那样只挑重点的一句宣完。而是从头到尾，一字不落，以告祖宗在天之灵。旁边，是教习也是族老之一的澹台明，神情肃穆的打开族谱，将今日之大喜记录在册。
大堂里站着的都是村里德高望重之人，院子里乌泱泱的矗立着各户占得先机的村民。祠堂太小，站不了那么多人，就站在祠堂外面。
从高处俯瞰，这小小的农村祠堂已经被人群包围的严严实实，熊熊燃烧的火把彰显着他们的热情，这是集体荣誉的最高呈现。除了本村村民之外，还有很多闻声而来邻村村民，所谓光宗耀祖，莫过于此！
礼毕之后，大部分村民离去，澹台村祠堂的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的是澹台生今日猎回的野猪处理分割后的肉条。
澹台生已经回去了，澹台老爷子扫一圈留下来的人，敲了敲桌子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沉声道：“我澹台明德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过，澹台村能出阿生这样的人物，这是我们大家的福气，要说我们哪一个人对阿生有大恩大德，那有点不要脸了，但说澹台村人对阿生有大恩大德，那一点都不过分。”
说到这里老爷子停了下，给大家思索时间，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后，继续道。
“说这个并不是今天看阿生出息了，现在就打着协恩图报的算盘，而是说我们都算得上这个小子的亲人，虽然我们以前可能揍过他、骂过他、嫌弃过他”。
人群里传出自豪的、尴尬的、欣慰的低笑声、附和声。
等大家安静下来，他继续说道：“今天报喜的差役带来的另外一个消息是：县尊大人将在七日后，在县学大堂为今年录取的25名童生举办簪花礼，亲自为他们戴上方巾 （标志着从此脱离了平民身份，成为士大夫阶层的一员）和簪花 （生员冠上装饰的金花或银花），这是好事”。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自豪的嗡嗡声，老爷子继续道：“留大家下来，是想咱们凑点钱，给咱们这位最年轻的秀才公备点盘缠，不至于太寒酸”。
澹台老爷子打趣的话让大家哈哈大笑。
他接着说道：“阿生头名中秀才，肯定能成为廪膳生员（廪生），每月可从官府领4两白银和粮食，以他的节俭自然是够花了，但是毕竟远水不解近渴，明天就要出发。他今天的形象你们都看见了，让他穿着麻衣和草鞋去拜见悬尊和学政大人，是大不敬，也是打我们澹台村人的脸。所以，大家愿意的话，就捐点钱，正好他今天猎了头野猪，我做主让几个后生给分解了，愿意慷慨解囊的带一块肉走。”
“老成做好捐赠记录”。
他话音刚落，下面大家就踊跃发声。
村里富户澹台清首先开口：“怎么说生哥儿也让我澹台村之名响彻荆州，所以我捐3两，但我有个条件，就是告诉咱们的秀才公到县里就把它花掉，好好置办一身行头，出门在外，人靠衣装马靠鞍，看看他今天的样子，那么高大俊秀的小哥，却穿的像逃荒的一样”。
大家哄堂大笑。
“我比不了，出500文”
“我出300文”
“我出20文”
“我出头驴，给他作个脚力”
“·····”
听闻如此奇葩的捐赠，人群唰的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转向开口的豆腐佬澹台平，把他看得一阵局促。
接着又是七嘴八舌的打趣：“豆腐平，你家那头矮驴阿生能骑吗？你以为阿生和你一样矮，他现在就有五尺多了，还在长身体，以后肯定超过6尺，7尺也不在话下。”
“卖鱼佬说的对啊，再说了，你把驴给阿生，以后你怎么办，你婆娘把你架在石磨上磨豆啊，哈哈哈。”
“对啊对啊，你家那毛驴矮得，都能从阿生裤裆下走过去”
“哈哈哈”
澹台老爷子也被逗笑了，那孩子确实异常高大，接着正声道：“言归正传”。
马上有人说：“我出100文”
“我出1两”
“我出一张鹿皮吧，本来留着卖的，给阿生带去县里找个鞋店做双鹿皮鞋”
“你这主意不错。嗯，我出300文”。
“·····”
这就是澹台村，这就是乡下啊，虽然鸡零狗碎之事也很多，但人情味也一点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