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包里那本已经有些泛黄的笔记本,深浅不一的墨迹,显示着它历经了十几二十年的时间变化,一字一句写满了李春花半生的颠沛流离。
她十二岁那年,南河大旱,赤地百里,庄稼颗粒无收,她跟着爹娘一路向北逃荒,啃着草根树皮,捱过了数不清的日日夜夜,才终于踉跄着踏进四九城的地界。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不是生路的开端,而是噩梦的开始,走投无路的爹娘,为了换一口活命的粗粮,把她卖给了城南的花楼。
从此,朱红漆门隔断了人间烟火,她成了笼中雀。
花楼有专人教导她们各种技艺,晨起吊嗓子练戏曲,午后握毛笔学识字,一举一动都要按着规矩来,稍有差池便是打骂。
这般四年,十六岁的李春花出落得眉眼纤柔,被迫开始接客。
脂粉香里的逢迎,酒肉场中的欢愉,像一层又一层的灰,蒙住了她眼里的光,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笔记本里,字里行间的描写,夹杂着几句小调,可见她也在享受着,几句埋怨,不过在说某些人的粗鲁,不懂怜香惜玉。
直到四九年解放的号角吹遍四九城,花楼被查封,她们这些人被送去改造,学手艺,识新理,有了改名换姓重新活一回的机会。
离开改造所后,她在城西的这个四合院里租了一间倒座房。
平日里接些缝缝补补的活计,纳鞋底,日子清苦,却是安稳,不用迎来接往,她的适应能力很强,也渐渐习惯了这份平静。
可这份平静,被打破了。
王全柱和远房兄弟一家人搬来了这个四合院,王姓人家男主人第一次见李春花,眼神就带着异样的打量。
没过几日,那男人趁夜进了她的家,阴恻恻地说,当年他曾是花楼的常客,一眼就认出了她。
看见她还风韵犹存,男人就威逼利诱,说若是她不肯顺从,就把她的过往嚷嚷得满院皆知,让她无处容身。
李春花被吓得浑身发抖,无奈之下只能点头。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那男人每次过来,最多只留下几斤棒子面,作为费用。
王姓男子和院里其他男人喝酒时,说出了这个秘密,就这样院里男人都以威胁的借口找上门纠缠,她被逼无奈,竟又重蹈了覆辙。
笔记本写着,这是一群粗鲁卑鄙之人,恩资一斤半两的棒子面,这样的日子经历了三年。
在这个四合院隐瞒得很好,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都不知道。
住在隔壁的王全柱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平日里寡言少语。
经常帮女人做一些活,挑水、劈柴。日子久了,他心里悄悄喜欢上了这个眉眼温柔、却总带着一抹愁绪的女人。
可那份喜欢,只敢藏在心底,他知道她出身花楼。
因为他在自己远房兄弟第一次进了李春花的房间,他就知道了。
那时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却只能攥紧拳头,躲在隔壁墙角,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一个是他喜欢的人,一个是他的远房兄弟,闹起来两边都不处好。
往后的日子,院里的男人们进出她的房间,每次都伴随着拍打和娇哼声。
虽然有威逼,但也有顺从。
王全柱听着那些声音,心如刀绞,日夜受着煎熬,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这些不堪的事,在笔记本里只是只言片语,写着她被王家男主人威逼重操旧业,院里其他男人也是如此,字里行间说到她的痛苦。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却渐渐温柔起来。
她写,察觉到隔壁的王全柱对自己的心意,他不像院里其他男人那般龌龊,只会默默帮她干活,偶尔撞见,眼神里带着局促的闪躲,却藏不住那份真心。
她写,这样的日子,她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她想拉着隔壁那个老实男人的手,搭伙过日子,离开这个腌臜地。
于是,李春花开始拒绝那些男人的纠缠。可那些被惯坏了的男人哪里肯罢休,变本加厉的威胁她,扬言要让她身败名裂。
她趁着夜色暗中敲开了王全柱的房门,哭着让王全柱带她一起走,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王全柱听完,红了眼眶,也答应了她的请求。
李春花的主动,让王全柱吃上了肉,再也不是只闻其声,不知其味。
笔记本的最后一行字,墨迹带着微微的颤抖,却透着一股向往。
“往后,盼个晴天。”
文字到了这里,戛然而止。
于莉神识停在最后几个字上,后面的剧情几乎不用猜,一定是她收拾东西要走的消息被发现,某个男人恼羞成怒,争执间,害了李春花的性命。
而王全柱满腔恨意无处发泄,找来药方,用了一年时间暗中寻找毒药,借着昨日的宴席,下了狠手。
投毒的缘由,水落石出。
于莉收回神识,拍了拍因为神识极限分层看书而有些涨疼的头脑,不由感叹。
这个李春花该立时不立,在第一次被威胁时就要反抗,他威胁你,你不会威胁他吗?
王家一大家子人都住在这个四合院,随便一点就能反威胁,大喊一声耍流氓,就可以让这个男人万劫不复,脑子是个好东西,但李春花没有。
或许她想着以前都那样了,现在也那样,问题不大,随便反抗几下,就顺从了。
院里其他男人威胁几下,又从了,其实她应该挺享受这个过程的,不然这么长时间,想反抗,想报仇机会多着。
李春花是一个有着复杂心思的人,想隐藏以前的身份,却又做着以前的事,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被人伤害,却又去伤害别人。
想当想立,想找个老实人接盘,却给老实人留下一个悲伤的故事,让老实人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同归于尽。
于莉都不会评价了,理清案情,却没给她带来破获案情的喜悦,一阵索然无味。
太狗血了,她总结了一下,老实人就不能太老实,也不能没脑子。
院里有一个禽兽,就会带出一群禽兽,对比九十五号四合院那些禽兽,又有不同,这里的是真禽兽。
表面和谐,暗里却藏着肮脏。
既然已经找到证据,后面就要考虑怎么报上去,让这个案子尽快完结,她对这个案子没兴趣了。
继续扫描一下院子其它地方,只找到了几处藏钱财的地方,没发现和案子相关的证据或线索,其他人也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于莉带着一丝失望离开了这个四合院,她要去弥补一下她那被案情真相恶心到的心灵。
这是今晚她准备做的第二件事,她已经图谋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