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边境,老鬼荒坟附近。
夜风卷着粗砂砾,刮在战术头盔外侧,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响。
陆小凡趴在沙丘背风坡,手里举着微光夜视仪。
镜片透出幽绿色的冷光,印在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眶周围。
“司令……老首长真把那玩意儿埋自己骨灰盒底下了?”
夜猫缩着脖子,两只手互相搓着手背,冻得鼻尖通红。
“这招也太缺德了点。连自己的身败名裂都算计进去,当诱饵。”
陆小凡冷笑一声,嘴角扯动,牵连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珠。
“他那叫抠门。”
“老头子怕红蜘蛛那些残党去阴曹地府找他纠缠,惹老妈吃醋。”
“干脆提前弄个微型温压弹,把这帮杂碎全炸成飞灰,图个耳根清净。”
前方两公里外的戈壁滩。
七八个穿着沙漠迷彩的外籍雇佣兵,正挥舞着工兵铲,哼哧哼哧地挖着老鬼那座荒坟旁边的浅坑。
铁锹刃磕碰硬物的脆响,顺着风声隐隐传过来。
领头的雇佣兵刚把一个不规则的木雕盒子扒拉出土。
手指还没来得及摸索底座。
“轰——”
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球,瞬间撕裂漆黑的夜幕。
巨大的冲击波掀起漫天黄沙,一朵小型的蘑菇云腾空升起,带着滚烫的灼热气浪向四周扩散。
那几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的残党,瞬间气化在几千度的高温里。
陆小凡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沙窝里。
看着头顶那几颗孤零零的寒星,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流。
“收队。老头子交代的事儿,彻底结了。”
……
五年后。南方二线城市,幽灵特勤纪念馆对外开放区。
午后的阳光透过透明玻璃穹顶,大片大片地倾泻进宽敞的大厅。
实木地板反着暖洋洋的光泽,踩踏时发出沉闷厚重的回音。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微凉的空气,混杂着防腐香薰那种淡淡的苦涩气味。
一群穿着蓝白相间校服、脖子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像炸开锅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涌向玻璃展柜。
带队的年轻女老师扎着高马尾,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手里捏着个粉色塑料扩音器,嗓子快喊冒烟了。
“李子轩!别拿手抠那个防弹玻璃!还有王胖胖,把你那啃了半口的干脆面塞回书包里!弄脏了地板要罚站的!”
小胖墩吸溜着鼻涕,手背胡乱蹭了蹭嘴角的调料渣。
不情不愿地把干脆面袋子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老师,这博物馆咋一点都不酷啊……”小胖墩撇着嘴嘟囔。
“电视里的英雄,都有那种发光的镭射枪,或者那种巨大的机甲!这里头全破烂!”
女老师刚要板着脸训斥。
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起脚尖,整个脸几乎贴在三号展柜外层。
呼出的热气在玻璃表面晕开一小团白雾。
她伸出短粗的小手指,指着柜子里摆放的几样东西。
展柜里,没有任何擦得锃亮的勋章,也没有威风凛凛的武器。
只有一件洗得严重泛黄、领口起球破洞的老头衫。
一双廉价的塑料凉拖鞋,大脚趾的位置早磨穿了。
旁边配着个缺了口的“红双喜”搪瓷茶缸,缸底结着一层洗不掉的黑褐色茶垢。
“张老师……”
小女孩转过头,咬着大拇指指甲盖,大眼睛里全是清澈的疑惑。
“这个打仗的爷爷……是不是特别穷呀?”
她歪着脑袋,声音脆生生的。
“连新衣服都买不起,鞋子还破了个大洞。我奶奶纳的布鞋都比这个结实呢。”
女老师愣住了。
粉色扩音器垂在腰侧,喉结微动,半天没找着合适的词儿来回答。
离他们不到三米远的承重柱后侧。
有个穿着灰扑扑保洁制服的干瘦老头,正佝偻着背,拿拖把缓慢擦拭着地砖缝隙。
老头右手的指头缺了三根,握拖把杆的姿势很别扭。
听到小女孩的话,老头的动作猛地僵住。
拖把杆“啪嗒”一声撞在墙脚踢脚线外侧。
那是山猫。
他没去战区干休所养老,死皮赖脸跑到这儿当了个临时工。
此刻,山猫死死捏着手里的抹布,手背一条条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
眼眶瞬间红得往外渗血丝,他死咬着后槽牙,强行把喉咙里翻滚的那股酸涩咽回肚子里。
怕吓着孩子,他转过身,假装去搓洗水桶里的脏拖把。
女老师深吸两口带凉气的空气,平复呼吸。
蹲下身子,视线跟小女孩齐平。
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女孩跑歪的红领巾边缘。
“囡囡,他不穷。”
老师的声音放得很轻,透着一股直击人心的温和。
“这位爷爷……可是个了不起的大富翁呢。”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满脸不信:“大骗子老师。富翁才不穿破拖鞋。”
女老师笑了,眼底却泛起一层亮晶晶的水汽。
她站起身,牵着小女孩软乎乎的手,走到落地窗前。
手指隔着玻璃,指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林立的高楼,还有广场外围放飞白鸽的和平喷泉。
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灿烂刺眼。
“你看外头,那些漂亮的教学楼,马路开过的大汽车,还有咱们晚上睡觉时亮晶晶的路灯。”
老师喉咙发紧,吸了吸鼻子。
“这位爷爷呀,还有他的那些战友。”
“他们把买新衣服的钱,把所有最好的东西,全都换成了咱们现在踩着的砖,头顶遮雨的瓦。”
“为了咱们能安安稳稳坐在明亮的教室念课文,总得有人去替咱们挨冻受饿。”
几个调皮的男生也不闹了。
小胖墩默默把裤兜里的干脆面包装纸捏得死紧,低着头,脸颊泛红。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松开老师的手。
倒退两步,对着那个装着破老头衫的展柜,规规矩矩地弯腰鞠了个躬。
墙角处。
山猫再也绷不住了。
他拿粗糙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满是褶子的老脸,把眼泪蹭在灰布料里。
“这破空调……吹得老子沙眼都犯了,直冒酸水。”
他小声骂骂咧咧,从兜里摸出一个干瘪漏气的沙滩排球把件,用那只残缺的手反复摩挲着。
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笑。
老连长,你看。
这盛世,多他娘的招人稀罕啊。
……
镜头拉远。
穿透云层,跨越千山万水,落向大西北那片苍茫死寂的戈壁滩。
狂风卷着漫天黄沙,打在残破不堪的土墙壁外侧,发出呼啸的悲鸣。
这里是044营老哨所的遗址。
半掩在沙堆里的生锈铁丝网旁边,一块掉漆的界碑倔强地矗立着。
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只有偶尔跑过的蜥蜴留下几道细长抓痕。
风沙肆虐间。
空荡荡的残垣断壁深处。
突然,凭空传出一个懒洋洋、透着股欠揍痞气,却又无比沙哑的男声。
“胖子,你特娘的少出老千!老子亲眼看见你往裤裆里塞了张红桃A!”
“滚蛋!活阎王你别血口喷人,明明是四眼刚才趁乱换的牌!”
“别吵吵……营长说待会儿要查哨,谁输了谁去界碑那儿顶风口站两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