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那句没正形的话,顺着夹沙子的夜风飘散。
没等来老首长那句熟悉的“滚犊子”。
龙战国布满褐色老年斑的手背,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老头子拄着那根黑色手杖,往前逼近半步。
皮鞋底碾过停机坪上的细小沙砾,发出沙沙的声响。
“处分?遣散费?”
龙战国喉咙里发出一声让人心里发毛的冷笑。
他抬起手杖,拿包着黄铜的杖尖,不轻不重地戳在陆沉的胸口上。
“你小子,现在连五角大楼的桌子都敢掀了。”
老头子压低嗓音,每个字都像含着冰碴子。
“太平洋那荒岛上,你把人家花费上百亿打造的特种小队,剥光了挂树上荡秋千。”
龙战国咳嗽了两声,肺管子里呼噜作响。
“现在外网的视频切片满天飞。那帮洋鬼子的脸皮,被你扔在地上踩成烂泥了!”
陆沉摸了摸鼻尖,手指头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黑灰。
他咧开嘴,牵动了干裂的嘴唇。
“老头子,这可不能赖我啊。是他们先用小飞机炸俺们的。”
陆沉回头指了指正缩着脖子装死的楚狐。
“再说了,那是四眼手滑,不小心切了他们的转播信号。纯属技术失误。”
楚狐吓得浑身一哆嗦。
赶紧把三防电脑往怀里揣了揣,黑框眼镜差点掉到地上。
“对对对……首长,我当时网卡了。”楚狐结结巴巴地帮腔。
龙战国没搭理这帮兵痞的胡扯。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沉。
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往前递了递,纸张边缘在风中哗啦啦直响。
“打开看看。”
老头子下巴扬了扬。
陆沉收起笑。
他伸手接过来,指腹摸到那块黑色的火漆印,触感冰凉坚硬。
大拇指指甲用力一挑。
“吧嗒”一声脆响。
火漆碎成两半掉在水泥地上。
里面没有厚厚的文件,只有薄薄的一张A4纸。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在最中间,盖着一个红得刺眼的绝密印章。
陆沉借着远处昏黄的探照灯光,视线扫过那短短几行字。
瞳孔不受控制地缩紧。
右脚踝那点挫伤的旧疾,跟着神经跳动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明面抹除?”
陆沉抬起眼皮,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他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关节泛白。
“老头子,这上面写着,撤销东方幽灵一切公开番号。销毁我们所有人的军籍档案。”
这话一出。
身后那几个原本还吊儿郎当的兄弟,瞬间炸了锅。
“啥玩意儿?”
赵狂一步跨过来,急得直搓反光的光头。
狗腿刀从后腰滑出来一半,差点掉地上。
“老大,这意思……是把咱们开除了?俺们成黑户了?”
雷动脸上的肥肉抖成了筛子。
他一把抓住赵狂的胳膊,嘴里哈出浓烈的蒜味。
“完了完了!俺就说那帮洋鬼子不能惹。这下好了,退伍费没了,家属院的红烧肉也没了!”
钱多多更夸张,他正盘算着怎么洗那笔海盗金币呢。
听到这话,两腿一软差点跪下。
“首长!俺们可是刚上交了八成的海盗宝藏啊!不能卸磨杀驴啊!”
“都给老子闭嘴!”
陆沉反手一巴掌,扇在赵狂的后脑勺上。
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转头看着龙战国。
“老头子,交个底吧。上面这唱的是哪出戏?”
龙战国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
“你们这次闹的动静,把天捅了个大窟窿。外交那边天天在会议桌上跟那几个大国拍桌子扯皮。”
老头子拄着手杖的手微微发抖。
“人家拿着视频当证据,非要咱们给个交代。”
他转过头,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为了堵住这帮洋鬼子的嘴,只能让‘东方幽灵’这支队伍,在明面上彻底死亡。”
陆沉嚼着嘴里那半根没点燃的烂烟头。
舌尖尝到了一丝发苦的烟草味。
他没吭声,等着龙战国的下文。
他知道,这老头子护短护得要命,绝不可能就这么把他们当弃子扔了。
果不其然。
龙战国手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腰杆挺得笔直。
“明面上死了,暗地里,你们才能活得更自在。”
老头子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砸在陆沉的耳膜上。
“从今天凌晨零点开始。你们脱离军区管辖。”
“不再受任何常规条令限制。”
“直属于最高层。”
龙战国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零号建制。”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只能听见直升机尚未完全停转的旋翼,发出“呼呼”的风噪。
楚狐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
瞎子刘灰白色的独眼猛地睁大,鼻翼剧烈翕动。
“零号?”
陆沉把那张纸折了两下,随手揣进作训裤的兜里。
“听着挺玄乎。具体有啥好处?”
“好处就是,以后你们就是守护华夏的影子。”
龙战国看着这群满身伤疤的兵痞,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拥有全球执法权。先斩后奏。”
老头子咳嗽了一声,目光扫向正捂着兜的钱多多。
“至于你们从太平洋带回来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龙战国故意把脸板起来,声音却透着纵容。
“我什么都没看见。国家也什么都没看见。”
钱多多那双小眼睛瞬间亮成了两个灯泡。
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哎哟首长!您真是俺亲爷爷!”
“滚边去,谁有你这么个贪财的孙子。”
龙战国嫌弃地摆摆手。
他拉开那辆黑色红旗轿车的车门。
一只脚迈了进去,又停下动作。
老头子回头看着陆沉。
“过几天,你们的基地要搬迁。去西北大漠。”
“装备处那个姓叶的丫头,也会带人跟着你们过去。以后她就是你们的专属科研官。”
龙战国坐进车里,摇下车窗。
“陆沉,别死在外面。零号建制的人,死了连块烈士墓碑都不会有。”
陆沉没答话。
他看着车窗里老头子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双腿并拢,站得笔直。
抬起沾着干涸血迹的右手,敬了一个沉默的军礼。
黑色的红旗轿车没有开大灯。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驶出停机坪,融进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排气管留下一股淡淡的汽油味。
停机坪上只剩下陆沉这群人。
冷风夹着细沙,吹得他们身上破破烂烂的作训服哗啦直响。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海水的咸腥、火药的焦苦,还有干涸血液的铁锈味。
赵狂摸着光头,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老大,俺没听错吧?先斩后奏?”
他反手拔出那把狗腿刀,用大拇指刮了刮没开刃的刀背。
金属摩擦声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雷胖子捏着肚子上的肥肉,嘿嘿直乐。
“这感情好。以后俺再弄大粪催泪弹,就没人扣俺伙食费了。”
楚狐把电脑重新挂在脖子上,手指头已经在虚空里开始敲击了。
“最高权限的网络接口……那我是不是能随便黑五角大楼的内网了?”
陆沉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群兄弟。
没有番号。
没有军服。
甚至连个能在阳光下走动的身份都没了。
但每个人的眼底,都透着一股挣脱锁链的、野狼般的凶光。
那是对鲜血和战斗最纯粹的渴望。
陆沉捏着裤兜里那份薄薄的文件。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尝到了一点咸苦的汗水味。
嘴角一点点往上挑,扯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痞笑。
他把嘴里那半根破烟头吐在地上,军靴踩上去,用力碾了碾。
陆沉捏着文件,看着身后那群穿着便装、眼底透着杀气的兄弟们。他咧嘴一笑:“也就是说,以后咱们杀人放火,连检讨书都不用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