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离开后,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等到那扇门彻底关严之后,人们才开始慢慢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音量比刚才低了不少,那些刚才还慷慨激昂的语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一层。
“现在怎么办?”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侧过头低声问邻座“你看出老爷子是什么想法了吗?”
邻座的中年女人摇了摇头,目光还望着楼梯上方那扇已经合拢的门“。。没有。看不出来。”
“那咱们现在怎么说?还继续吵?”
“还吵什么?”另一个人插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老爷子都出来了,你还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吵架?等云霆回来再说吧。现在叶家大半的权力都放给云霆了,咱们这些叔伯辈的说什么也没用,到时候还是要听他的。”
有人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在桌面上那滩已经凉透的茶渍上停了一瞬,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大哥呢?他儿子都这样了,他也不回来看看的?连面都不露一下?”
“谁知道他呢。”旁边的人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无奈“自从云霆接手了家业,大哥就自己一个人潇洒去了。当初就不想继承这份家业,这下也算是解放了,爱去哪去哪。”
“切,得了便宜还卖乖。”有人语气酸酸地插嘴“不想要还给大房占着,不想要给我们二房好了嘛。”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一个年纪稍长的人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阵脚的沉稳“大房继承家业是祖宗定的规矩,除非大房出了欺师灭祖的大败类,否则叶家不能分家、不能改宗。你那些话私下说说就得了,别让老爷子听见。”
那人撇了撇嘴“大败类?大房的老三不就是吗?”
“那有啥用。”答话的人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他又不是老大。云霆跟云霄两个孩子,都是规规矩矩走正路的人,谁也说不出他们半点不是来。只要这兄弟俩还在,大房的位置就谁也动不了。”
这个话题说到了尽头。大厅里的人各自收了声,有人重新把手机掏出来,有人走到窗边看外面的院子,有人拿起桌上那几份被茶水洇湿了一角的文件抖了抖,往干燥的地方挪了挪。
吵架的冲动已经被打断了,再续上也不合适,暖气片还在嗡嗡响着,客厅里只剩下零星的翻纸声和偶尔一两声低语。
大约过了两刻钟,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低沉声响。
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车道缓缓驶入,轮胎碾过细石路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车子停稳之后,后座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年轻男人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站在车旁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让自己从长途车程的疲惫中调整过来。
他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银框眼镜,然后迈步朝大门走去。
“大公子。”门口执勤的保镖认出了他,立刻侧身让路,同时微微提高音量通报了一声。
大厅里的人同时朝门口方向转过头去。
叶云霆进门的时候,大厅里的声音瞬间收拢了大半。
那些原本坐在各处低头扒拉手机的人纷纷抬起头来,目光落向门口那个身影。
他的大衣没有扣上,里面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装马甲,领带系得整整齐齐。
他的面容和叶三有几分相似,但眉眼之间少了那种嚣张跋扈的棱角,多了一层用智慧磨炼出的柔和和克制。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一抹礼貌而温和的笑意。
他的头发梳理得整齐,但额前有一缕碎发不太服帖地垂下来,说明他确实是一路赶回来的,连停下来把自己收拾利索的时间都没挤出来多少。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摘下鼻梁上那副银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薄雾,然后重新戴上,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大厅里每一张面孔。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但那笑容的幅度和时机都控制得非常精准,既不显得热络到过分,也不会让人感到疏远。
那副表情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都在等我,我也知道你们各自心里揣着什么想法,但没关系,我来了。
大厅里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
几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朝叶云霆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正在估量的东西,像是在等这个年轻人开口之后再做决定站哪边。
沙发那边坐着几个年纪相仿的旁支年轻人,他们一直捧着手机,此刻抬起头来看了叶云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但明显没有刚才那么专注了,耳朵显然是竖着的。
靠近楼梯口的角落里坐着两个中年女人,相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叶云霆把大衣脱下来递给门边的佣人,沿着大厅中央那条宽厚的地毯往里面走了几步。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脚步移动,像是他的步伐划出了某种无形的轨迹,把全场的注意力拉成了一条系在他身上的线。
他环顾了一圈大厅里的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依次掠过,然后微微点头,语气不急不慢,像是从一长串公务中抽身出来之后依然保持着的那种分寸感“各位叔伯姨婶,久等了。路上耽搁了些时间,实在抱歉。”
他的声音不大,但自从他进门的那一瞬间,整个大厅里所有的低语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像是那些已经堆积了半个上午的吵嚷和争议都被这个刚刚走进来的年轻人身上某种无形的东西接了过去,落在了他肩上。
叶云霆把手里的公文包也递给旁边迎上来的佣人,缓步走向会议长桌的主位。
在经过陈管家身边时,他偏头看了老人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陈管家轻轻摇了摇头,朝二楼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叶云霆的眉头轻轻动了动,然后收回目光,在长桌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他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抬眼看向两侧那十几张或热切或谨慎或试探的面孔。
叶云霆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带着一种像是在跟大家聊家常的语气,但底下压着一层分明不容轻视的东西“从魔都回来花了两个多小时,这几天忙着连觉都没睡好,飞机上补觉只来得及看了几眼大家发的消息。具体什么情况,哪位叔伯婶婶给我说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