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风刮在脸颊像刀割。
赵大山哈着白气,赶着牛车停在村西头那破牛棚外。
车板压着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一堆生锈的弹簧、断齿轮、报废轴承哗啦啦倒在冻硬的泥地。
铁锈味混着牛粪味瞬间散开。
齐教授裹着满是膻味的羊皮袄,从门缝里挤出来。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地面的铁疙瘩。
喉结上下滚动,跟饿了三天的野狼看见鲜肉似的。
“这齿轮……咬合角还没磨平……”
他哆嗦着手,捡起一个满是黑油污的废轴承,用袖口拼命蹭。
断了一半镜腿的眼镜滑到鼻尖。
他习惯性拿脏手去推。
鼻梁瞬间留下一道黑印,滑稽得很。
“老赵……能、能借把锉刀和老虎钳不?”齐教授声音打着颤。
赵大山吧嗒两口旱烟,吐出呛人的白雾。
随手把腰间的帆布工具包扔过去。
一整天,牛棚外全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呲啦——呲啦——”
铁屑横飞。
傍晚,天擦黑。
苏木提着个蒙着黑布的铝饭盒,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走近牛棚。
还没到跟前,耳边听见“咻”的一声破空尖啸。
一道银光贴着苏木耳畔飞过去。
带起一阵刺骨的劲风。
“笃!”
一根削尖的生锈钢筋条,死死钉在苏木背后那棵老榆树躯干内。
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嗡嗡狂颤。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吓得齐刷刷往后退。
二柱子手里捏着的半个窝窝头,直接掉进雪窝子。
“娘嘞,这、这老头会放暗器啊?”
齐教授手里端着个造型古怪的半自动机弩底座。
全是用那些破弹簧和废齿轮拼凑出来的。
他咳嗽两声,尴尬地搓着满是黑机油的双手。
“那个……力学传动角度偏了半寸,弹簧老化导致张力流失……”
老头小声嘟囔,压根没在意刚才差点给苏木脑袋开个窟窿。
苏木伸手拔下那根钢筋。
指腹摸着锐利的切口边缘,嘴角挑起一抹痞笑。
“齐老,手艺没丢啊,差点给我送走。”
齐教授脸一红,赶紧把那堆铁疙瘩藏到背后。
苏木跨进漏风的牛棚。
把铝饭盒搁在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表面。
掀开盖子。
白花花的热气升腾而起,浓烈的肉香瞬间灌满狭小的空间。
底下卧着黄澄澄的变异苞米,表层盖着足足半斤肥瘦相间的炖野猪肉。
酱红色的肉皮直颤悠。
楚老头原本靠在干草堆里发呆,这会儿直勾勾盯着饭盒。
疯狂吞咽口水。
孙教授手里编了一半的破草绳直接扔了。
“这……全给俺们吃?”齐教授推了推眼镜,喉咙发紧。
苏木拉过一条缺腿长凳,大喇喇坐下。
“每天半斤野猪肉,管够。”
他修长的手指敲着桌子边缘,发出哒哒的脆响。
“不过,我苏家从来不养吃白饭的闲人。”
话音刚落,木门被人推开。
三姐苏秋月穿着厚实的碎花大棉袄,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厚书钻进来。
眼镜片蒙着一层白雾,她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
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天然的腹黑冷光。
“木头,大山叔说你在这儿。”
她把那本砖头一样厚的书拍在桌角,震起一蓬灰。
封面全是蝌蚪般的俄文。
《高等物理与流体力学引论》。
齐教授刚啃了一口猪肉,油水顺着嘴角淌。
扫见那书名,差点噎翻白眼。
“咳咳咳!小丫头,你看得懂这玩意儿?”
他赶忙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水,拍着胸口缓过劲来。
“这可是苏联列宾格勒大学的教材……里头的微积分公式,连我以前带的大三学生都挠头。”
苏秋月淡淡瞥了齐教授一眼。
伸手翻到中间一页,白皙的手指点着一行密密麻麻的公式。
“第五章第七节,关于流体阻力系数的推导,这步偏微分方程……少了个常量引申。”
她声音清脆,语速不快,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镇中学的老师说这书印错了,我不信。”
“我推演了四遍,觉得是苏联人原始公式存在思维漏洞。”
齐教授愣住了。
嘴里的猪肉掉回饭盒里,溅起几滴酱汁。
他拿油腻腻的手指使劲揉了揉眼睛,一把抢过那本书。
眯着眼凑近纸面。
几秒钟后,老头的呼吸变得粗重,像个破风箱。
“你……你真看出漏洞了?”
齐教授不信邪,从兜里摸出半截捡来的白粉笔。
直接蹲在泥地,开始刷刷刷列算式。
粉笔灰簌簌掉落,在地面画出一片复杂的符号。
“小丫头,你把第三页那个伯努利方程变种默一遍我听听。”
苏秋月连眼皮都没眨,清冷的嗓音在牛棚里回荡。
“p加二分之一pv平方加pgh等于常量c……”
她不仅默背,连俄文原文发音都一字不差。
中间遇到生僻的推导过程,那变态的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毫无滞涩。
五分钟后。
齐教授扔掉手里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粉笔头。
一屁股瘫坐在草堆里。
看着泥地那满地复杂的推演过程。
他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裹着碎花棉袄的村姑,浑身哆嗦。
“天才……不,这是个活脱脱的怪物啊!”
楚老头凑过来看热闹。
他虽然看不懂物理,但他懂看人。
“小丫头,你这记忆力,看一遍能记住多少东西?”
苏秋月推了推眼镜框,语气平静得气人。
“全能记住,连标点符号位置都不会错。”
楚老头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
常年拿手术刀的手直接抓向苏秋月的手腕。
“学啥破打铁!你这手腕柔韧度,你这变态脑子,简直是天生拿手术刀的料!”
楚老头激动得眼冒红光,唾沫横飞。
“丫头,跟我学解剖!人体二百零六块骨头,几万根神经,你这脑子肯定能全部背下来!”
旁边孙教授不干了,一把推开楚老头。
“放屁!学医能让人吃饱饭吗?”
孙教授把手里那半个变异苞米举得老高。
“跟我学农业基因改良!这才是拯救万民的大道!”
“丫头你看,这苞米穗的排列方式,绝对隐藏着植物进化的密码……”
齐教授一看这阵势,急眼了。
直接用身体挡在苏秋月面前,像护食的老母鸡。
“滚滚滚!这是我们机械物理界的天降紫微星!”
他手指点着另外俩老头,气得直喘。
“你们俩别跟我抢!信不信我明天用破烂造个土炮崩了你们?”
三位在四九城跺跺脚都要地震的国宝级泰斗。
此刻为了个下乡村姑,扯着嗓子在牛粪味弥漫的破棚子里吵得面红耳赤。
楚老头的眼镜彻底掉在泥里。
孙教授的羊皮袄滑落一半,露出里面的破棉絮。
苏秋月被这阵仗吵得有点头疼。
她皱着眉头,往苏木身后缩了半步,嫌弃地捂着鼻子。
苏木双手环抱胸前,靠着木柱子。
静静看着这出好戏。
半根烟烧到了烟屁股,稍微有些烫着指尖。
他随手弹掉烟蒂,用皮靴踩灭火星。
“行了,别吵吵了。”
声音不大,偏偏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冷肃。
三个老头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盯着苏木。
苏木踢了踢脚边那堆废铁零件。
“每天半斤肉,一包大前门烟,外加管饱的细粮。”
他视线扫过这三个眼冒绿光的老头,嘴角扯出那抹标志性的痞笑。
“你们三个,一起教我姐。”
“谁要是敢藏私,明天开始,饭盒里换成掺沙子的硬窝窝头。”
三个老头面面相觑。
半晌,齐教授咽了口唾沫,死死抱住那本俄文书。
“成交!但这丫头必须主修物理!”
楚老头不甘示弱地瞪着眼。
“解剖学跟针灸也不能落下!”
孙教授嘟囔着拔下几根苞米须。
“先把植物杂交遗传学背了再说……”
苏秋月推着眼镜框,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的亮光。
她最不缺脑容量,这下有意思了。
牛棚外,雪越下越大。
苏木提着空饭盒往外走,冷风掀起军大衣的衣角。
齐教授突然追出来,手里攥着那个刚造好的机弩底座,满手黑泥。
“苏小子,等会儿!”
老头压低嗓门,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碎。
“你让我造连发防身的东西,这堆废铁只能凑合拼个架子。”
他四下张望一圈,神神秘秘凑近。
“想要不卡壳、能轻易穿透野猪骨头的硬货,缺个关键材料。”
苏木脚步一顿,转过身。
“缺啥?列个单子。”
齐教授指节敲了敲机弩侧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无缝钢管底料,外加至少三斤高密度钨钢。”
老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凝重。
“这玩意儿国家都卡得死死的,黑市绝对搞不到,你打算去哪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