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张大彪那两辆探路的大解放卡车。
漫长熬人的凛冬,总算被几场绵绵春雨彻底冲刷干净。
长白山余脉的冰雪化成了泥水。
顺着山沟子哗啦啦往下淌,漫山遍野透着股子草根发芽的土腥气。
靠山屯这几个月的光景,可谓是翻天覆地。
村头那条破烂泥路,硬是被运肉的大卡车压得宽敞平实。
苏家那座大青砖瓦房,如今成了十里八乡最晃眼的招牌。
院墙垒得老高。
屋檐底下挂满了一排排风干的野猪腊肉和狼腿子。
红彤彤的对联贴在门框两边,透着股子谁也压不住的富贵气焰。
打猎队的糙汉子们个个吃得满面红光。
手里攥着崭新的五六式半自动,走路全挺着胸脯,横着膀子。
周边十几个村子的盲流子,宁可绕道走三十里山路,也绝对不敢靠近靠山屯半步。
黑市那边更是日进斗金。
钞票和票证跟下雪似的,天天往苏家炕柜里塞。
后山界碑跟前。
初春的风夹着几分刺骨凉意。
苏木穿了件单薄的黑布褂子,没系扣子,敞着结实的胸膛。
皮靴踩着一块长满青苔的花岗岩。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浑圆的核桃,核桃表面盘得油光水滑,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身边,趴着一圈令人胆寒的活阎王。
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的斑斓变异猛虎。
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碎石堆里晒太阳。
粗糙的舌头舔舐着带倒刺的虎爪,喉咙里滚出阵阵呼噜声。
黑虎蹲在侧边。
小牛犊般的身躯挺得笔直,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密林深处。
白毛狼王站在风口处。
冰蓝色的眼瞳透着孤高清冷,额间那道暗红刀疤结了痂,更显凶悍。
“唳——”
穿金裂石的鹰啼划破云霄。
海东青展开足有三米宽的暗金翅膀。
从灰蒙蒙的天际俯冲而下。
掀起一阵狂暴的风压,稳稳落在苏木抬起的右臂小臂边缘。
锋利的鹰爪死死扣住粗布衣袖,却没伤到皮肉分毫。
苏木摸出个缺口粗瓷碗。
意念微动,一汪乳白色的万物生灵泉水落入碗底。
清甜的异香瞬间随风散开。
四周的百兽军团立马没了霸主威风。
大老虎一骨碌爬起身,凑过来拿硕大的脑袋狂蹭苏木的大腿根。
狼王和黑虎也摇着尾巴凑近,乖顺得像几条家养的土狗。
苏木把泉水分给这帮畜生。
视线扫过这绵延不绝的长白山脉。
嘴角扯起一抹狂放的弧度。
半年光景。
从一个肚皮贴后脊梁、拿着生锈洋炮的穷小子。
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如今打猎队兵强马壮,县城那几个戴红星帽的头面人物,还得巴巴地看他的脸色行事。
这穷山沟子,算是彻底让他踩平了。
“咔嚓!”
枯树枝被一脚踩断的脆响,从半山腰的小道传过来。
“哎哟俺滴亲娘哎……滑死俺了!”
四姐苏冬梅双手死死揪着两把枯草。
连滚带爬地蹚着烂泥坑往界碑这边冲。
她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裤,糊满了泥浆子。
两根麻花辫跑得散了套,乱糟糟地挂在脖颈。
可她压根顾不上这些。
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跑得气喘如牛。
肺管子发出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声。
海东青被打扰了喝水,不悦地扇了下翅膀。
大老虎呲起森白的獠牙,发出一声低吼。
苏冬梅吓得腿肚子一软,一屁股跌在烂泥地里。
“老三!快管管你养的这些活祖宗!俺的魂儿都快被吼没了!”
她哆嗦着嘴唇,拿沾着黑泥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满头的大汗。
苏木屈指弹了下虎脑门。
大猫委屈地呜咽一声,退回青石板后头。
“四姐,你这慌慌张张的,让熊瞎子撵了?”
苏木踩着烂泥走过去,一把扯住苏冬梅的胳膊,把人拔萝卜似的拽起来。
“鞋都跑掉一只,又琢磨啥发财的歪门邪道呢。”
苏冬梅急得直跳脚,一把甩开苏木的手。
把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电报纸,直接拍在苏木胸口。
“发个屁的财!咱们的钱袋子让人捅大窟窿了!”
她咬牙切齿,眼眶通红,活像只护食被抢的老母鸡。
“县城邮电局刚送来的加急电报!”
“张大彪在省城出事了!”
苏木眼皮微垂。
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张电报纸。
黑色的油墨字迹寥寥几行,透着股子十万火急的绝望。
“货被扣。省城八大碗坐地户插手。危。速来。”
“老三呐!那可是整整两大卡车的变异苞米和极品神仙肉啊!”
苏冬梅心疼得直捶大腿,嗓子彻底破了音。
“那帮杀千刀的城里人!欺负咱们乡下来的没有根基!”
她掏出怀里那把从不离身的包浆木算盘。
手指头拨弄得噼啪乱响,震得算盘框都在打颤。
“俺算过了!那批货在省城交流会,少说能换回来几万块现大洋!”
“他们想硬吞!这是挖咱们老苏家祖坟啊!”
“少半个钢镚,俺非去省城跟他们同归于尽不可!”
苏木捏着纸张的指骨渐渐泛白。
纸页被揉成一团,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没吭声。
眼神却瞬间冷到了冰点,周身的杀气比初春的倒春寒还要刺骨。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那几头变异猛兽,都敏锐地察觉到主人的怒火。
纷纷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嗜血的沉闷咆哮。
“张大彪是个滑头聪明人。”
苏木随手把纸团扔进烂泥坑。
皮靴底毫不留情地碾过,将纸团踩碎在冻土里。
“既然连他都发了求救电报,说明省城那帮过江龙,铁了心要黑吃黑。”
他冷笑一声。
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透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狂妄。
“真把老子当软柿子捏了?”
苏木反手摸向后腰。
“唰——”
那把饮过无数野兽鲜血的生锈猎刀,被一把抽了出来。
刀刃在初春的阳光底下,折射出暗红色的死亡光泽。
大拇指粗糙的指腹,顺着冰冷的刀背缓缓刮过。
“四姐,别嚎了。回家收拾两件干净衣裳。”
苏木手腕翻转。
刀尖抵着皮靴边缘,慢条斯理地刮掉一层厚厚的烂泥巴。
泥块扑簌簌掉落。
他抬起头。
视线越过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直直刺向遥远的省城方位。
海东青再次腾空而起。
盘旋在天际,发出一声震慑百里老林的凄厉战歌。
“既然这帮坐地户觉得胃口好,想吞我的货。”
苏木手腕猛地一抖。
猎刀入鞘,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他咧开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语气森寒刺骨。
“走,去省城。”
“老子亲自去会会这帮过江龙,看看他们的喉管,有没有俺的刀口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