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黄铜搭扣弹开的声响在昏暗的药铺里显得挺脆。
潘掌柜掀开雕花的盖子,手指头直哆嗦。
柜台上的光线本来就暗,门板都上了。
可这盒子一敞开,里头愣是晃出了一层迷人又厚重的黄光。
苏木低头瞅了一眼。
一块黄澄澄的大黄鱼,静静地躺在红丝绒的垫子上。
这玩意儿可不是后世那种薄片子。
是实打实的金条,上面还砸着前清老银楼的戳记。
金子特有的那股子压迫感,瞬间填满了俩人中间的缝隙。
潘掌柜喉结剧烈滚动,干巴的嘴唇直哆嗦。
“小兄弟……这、这可是十两重的老金子!”
他拿袖口使劲擦着脑门上的白毛汗。
“这年头外头管得多严你清楚,这块金子要是搁在黑市,那可是有价无市的命根子!”
苏木没急着上手。
他扯开干裂的嘴角,伸手从兜里摸出半根干草棍叼在嘴里。
“潘掌柜,金子是好东西。”
他掀起眼皮,那双沾着锅底灰的眼睛盯着老头。
“但你这百年老山参也是能把阎王爷踹出门的神药,孰轻孰重,你这老算盘拨得比我明白。”
老头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两下,肉疼得快滴血了。
“我……我这可是掏了棺材本了!”
旁边站着的学徒顺子,俩眼瞪得像蛤蟆。
哈喇子都快淌到柜台上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块的金子。
“一根大黄鱼,外加五百块现大洋。”
苏木吐掉草棍,指节在玻璃柜台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响声。
“少一分,这棒槌我揣走,你留着金子买棺材。”
这话一点情面没留。
潘掌柜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捂着胸口倒退了半步。
“你……你这年轻人,咋心比那长白山的风还黑啊!”
他指着苏木,手指头抖成了筛子。
“五百块!你当这是大白菜呢!”
苏木伸手就要去抓那块盖着人参的红布。
“得嘞,买卖不成仁义在,顺子兄弟,开门送客。”
“哎别别别!祖宗!你是我活祖宗!”
潘掌柜一看苏木要收参,立马扑在柜台上。
死死压住那块红布。
“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他转头冲着顺子吼,声音都劈叉了。
“傻愣着干啥!去我后头那个樟木箱子底,把那个蓝布包拿出来!快去!”
顺子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后堂跑。
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也顾不上喊疼。
没过几分钟,顺子捧着个蓝布包跑出来。
潘掌柜接过来,心疼得直抽凉气。
老头点出五十张大团结,连着那红木盒子,一块推到苏木手边。
“拿走拿走……赶紧拿走,再多看一眼我这老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老头转过身,用袖子直抹眼角。
苏木扯开布包,粗略扫了一眼票面。
手指捏起那根沉甸甸的大黄鱼,冰凉压手的触感顺着掌心传过来。
真沉。
他把金子和钱全塞进黑棉袄最里层的贴身口袋。
胸口瞬间被这股子重量压得踏实无比。
“潘掌柜,回见。”
苏木没再废话,转身走到门边。
拔掉门栓拉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沙子钻进来。
他跨出门槛,头也没回地扎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风刮得邪乎,跟刀片子似的喇人脸。
苏木裹紧了烂棉袄,皮靴踩在冻实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响。
胸口那块硬邦邦的金条,硌着肋骨。
不仅没觉得疼,反倒像揣了个小火炉。
烧得他浑身血液直奔头顶。
有了这玩意儿压阵,这六零年代的灾荒和动荡,对他来说就算是彻底翻篇了。
走回靠山屯的时候,村里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灰黄的炊烟。
苏木绕开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懒汉。
直接推开了自家大青砖瓦房的黑铁门。
“哐当。”
门栓落锁的动静在院子里震了一下。
堂屋的门帘子掀开,二姐苏夏荷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
“哗啦”一声泼在墙根底下的冻土上。
“老幺?你可算回来了,大半天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二姐拿搭在肩膀上的旧毛巾擦了擦手,凑过来吸着鼻子闻。
“你这身上咋一股子烂树叶的酸味儿?掉泥沟里了?”
苏木脱下那顶破狗皮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沫子。
“山里钻了一圈,碰见个野猪坑。”
他顺口编瞎话,脸皮连红都没红一下。
“爹娘呢?”
“在里屋歇着呢,大姐去供销社还没下班。”
苏夏荷压低嗓门,凑到苏木跟前。
“上午大伯又搁咱们大门口转悠了,让我拿扫帚给轰走了。”
苏木冷笑一声,拍了拍二姐的肩膀。
“轰得好,下回他再来,直接拿尿盆泼。”
他掀开门帘进了屋。
屋里烧着火炕,热气熏得人浑身舒坦。
老爹苏卫国坐在炕沿上编着柳条筐,老娘在旁边纳鞋底。
“木头回来了?赶紧上炕暖和暖和。”
刘翠花放下锥子,去拿桌上的豁口茶缸。
“娘,我身上脏,换身衣裳就来。”
苏木没往跟前凑,直接钻进了分给他的一间偏房。
这屋子没生火,透着股阴冷。
他关严实了木门,插上木销。
走到靠墙那个半旧的黑漆炕柜前。
这是原先房主留下来的破家具,柜门都合不拢。
苏木蹲下身,双手扣住炕柜的边缘,膀子一较劲。
“吱呀”一声。
沉重的实木柜子被他硬生生挪开半尺。
露出下面一层垫着的破青砖。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把那根散发着黄光的大黄鱼掏出来。
拿一块烂麻布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严实了。
在青砖底下掏了个深坑,把金块死死埋进去。
用浮土压实,再把柜子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苏木坐在冷炕上。
长长吐出一口夹着白雾的浊气,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底气。
这他娘的才叫真正的底气。
大团结能换肉,但这根大黄鱼能换命。
他在偏房里坐了半晌,直到外头苏夏荷喊吃饭,这才拍着裤腿走出去。
晚饭是高粱米水饭就着昨天的剩肉汤。
虽然没细粮,但油水足,一家人吃得满嘴流油。
苏木端着碗,目光透过糊报纸的窗户缝。
看向院子里那两扇大黑铁门,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大瓦房实在太招摇了。
村里那些眼红的破落户,指不定哪天半夜又得翻墙。
苏夏荷手劲是大,但毕竟是个大姑娘。
老爹腿刚好,也不能天天提着棒子守夜。
得找个靠谱的看家护院。
一般的土狗镇不住那帮穷凶极恶的流氓。
苏木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满身烟油味的老头。
孙大炮。
这老绝户虽然嘴碎,但他年轻时候可是个正经的老把式。
最关键的是,苏木记得村里人扯闲篇时提过一嘴。
孙大炮前阵子从深山里,弄回来一只下山獒的幼崽。
那是纯种的黑毛獒犬,凶得连狼都绕道走。
这种狗认死理,只要驯服了,就是看家护院的神兵利器。
苏木放下手里的空碗,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
“老幺,咋不吃了?锅里还有点肉渣呢。”
老娘看着他,拿筷子指了指大铁锅。
苏木站起身,走到门后头去摘那把老洋炮。
“娘,吃饱了,我得出去溜达一圈消消食。”
他把火药枪斜跨在肩膀上,又去墙角拎起那只剥了皮的死野兔。
二姐狐疑地盯着他手里那只光秃秃的兔子。
“大黑天的你提溜个死兔子干啥去?这风刮得能把人脸皮撕下来。”
苏木推开半扇房门。
冷风瞬间卷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乱晃。
他回头冲二姐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排白牙。
“去找孙大炮那个老烟枪拉拉家常。”
苏木把死兔子往背上一甩,皮靴踏出门槛。
“咱家这大院子太空旷,我寻思着去他那儿……弄个张嘴能咬断人喉咙的小玩意儿回来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