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上的红戳印子红得刺眼。
苏迎春的视线死死黏在那上面,眼珠子定住了。
她两只手像是得了癫痫,纸片在指尖哗啦啦抖出残影。
“当啷”一声脆响。
老爹苏卫国嘴角一歪,嘴里叼着的旱烟袋没咬住。
黄铜烟锅砸在平整的青砖地上,崩出几点没灭透的火星子。
散出一股子呛人的劣质烟叶味。
“这……这上面写、写的是啥?”
老爹咽了口唾沫,喉结卡在干瘪的脖梗子上艰难滑动。
三姐苏秋月赶紧凑过去。
她推了推鼻梁上用铁丝缠着的破眼镜,凑近那张纸。
“镇供销社……正、正式售货员!”
三姐嗓音直接劈了,破音在敞亮的堂屋里直荡。
“报到人……苏迎春!”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
连土炕底下柴火烧断的“噼啪”声都显得震耳朵。
苏木大喇喇地坐在长条板凳上,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昨儿个去黑市找那倒爷张大彪,这孙子路子野。”
他屈起手指把耳屎弹掉,语气闲散,像在说刚买了两根葱。
“我拿两百块现洋外加十斤肉票,让他顺手给办的。”
“铁饭碗,带粮油关系那种,大姐以后也是吃皇粮的人了。”
苏迎春腿窝子一软,险些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老娘刘翠花一把薅住闺女的胳膊,粗糙的手背青筋直跳。
“我的老天爷诶!供销社?”
老娘声音直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可是买根火柴都得看人家脸色的地界!”
四姐苏冬梅在一旁直搓手,眼底闪着财迷的光。
“老幺,那以后咱家买糖买酱油,是不是不用排队了?”
她吸溜了一下口水,“能、能走后门不?”
“去去去,瞎寻思啥呢。”
二姐苏夏荷用手肘拐了老四一下,咧着嘴直乐,露出一口白牙。
苏木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蹭的煤灰。
“大姐,去把昨晚刚缝好的那件红底白碎花棉袄换上。”
他下巴朝院子里扬了扬,伸了个懒腰。
“再把后院那辆车推出来,吃饱饭去报到。”
那是一辆九成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
昨晚苏木趁着夜黑,顺手从空间战利品里倒腾出来的。
黑漆锃亮,车把上还挂着个俗气的红布条。
下午的日头挂在半空,白毛风总算消停了点。
靠山屯的泥土路上结着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
苏迎春换上新棉袄,红通通的料子把那张泛着菜色的脸,衬出几分血气。
她双手死死捏着自行车把,手心全是汗。
推着车出门的时候,鞋底踩在冰面上打了个滑。
“哎哟!”
她半个身子斜靠在车座上,才没摔个嘴啃泥。
车梯子刮在冻土上,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姐,你慢点。”
苏木靠在大黑铁门框上,嘴里斜叼着根半截的春城烟,没点火。
“第一天去报到,腰杆子挺直了。”
他眯起眼睛,“谁要是敢给脸子,回来告诉我。”
苏迎春紧张得直咬下嘴唇。
她重重点头,推着车小心翼翼地往村口走。
这一出门,整个靠山屯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直接炸了。
村民们本来都在墙根底下抄着手晒太阳。
这会儿全瞪圆了眼,直勾勾盯着那辆锃光瓦亮的二八大杠。
“老天爷下凡啦?苏家大丫头穿的是啥料子?”
“那花色跟画报上似的!”
马寡妇端着个破簸箕,里头的冻白菜帮子掉了一地都没察觉。
她那对倒三白眼里往外冒酸水,嘴唇撇得老高。
“呸!指不定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压低嗓门跟旁边人嘀咕,“前儿个还穷得要饭呢!”
李二狗刚从卫生所包扎完膝盖。
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蹭过来。
瞅见苏木靠在门框上,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裤裆里觉得一阵发凉。
“我……我听大队部去镇上开会的干事说了。”
李二狗牙齿直打战,说话漏风。
“苏家大丫头,去、去供销社上班了,正式工!”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倒吸了一大片冷气。
冷空气呛进肺管子,引发一阵猛烈的咳嗽。
“啥?供销社?”
“那可是给个村长都不换的金饭碗啊!”
村民们的眼睛里全烧着赤裸裸的嫉妒。
有人扯着破嗓子喊:“老二家的!你家还缺上门女婿不?”
苏木听着外头的动静,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塞回耳朵后头。
转身跨进院子。
“哐当。”
沉重的大黑铁门重新合上。
把那些发绿的视线全给挡在外头,落上粗粗的门闩。
傍晚时分,天边擦黑。
青砖大瓦房的烟囱里冒出浓浓的炊烟,带着股勾魂的肉香。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盆酸菜白肉炖粉条。
肥嘟嘟的五花肉片子在汤里翻滚。
粉条吸饱了油水,晶莹剔透,冒着滚烫的热气。
苏迎春下班刚回来。
新棉袄都没舍得脱,坐在长条凳上直灌热水。
“老幺……你不知道。”
她脸颊冻得通红,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那钱主任见了我,客气得像见了他亲姑奶奶!”
大姐结巴了一下,“中午还、还特意给我塞了俩肉包子!”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
里头赫然躺着两个已经凉透、但白胖白胖的白面肉包。
散发着葱花猪肉的荤香。
“小弟,你吃,姐没舍得动。”
苏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手把包子推给旁边流哈喇子的五姐。
“姐,咱家锅里炖着肉呢。”
苏木拿起筷子,“这凉包子留给小雪当零嘴吧。”
五姐欢呼一声,抓起肉包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是油。
老爹苏卫国喝了口热汤,舒服地叹了口气。
粗糙的手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
“木头啊,这日子过得……爹感觉像做梦。”
苏木夹了筷子粉条放嘴里。
还没等他嚼两口。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砰!哐!”
大黑铁门被人用石头狠砸,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一道尖酸刻薄的鸭嗓子穿透冷风,直接扎进屋里。
“苏老二!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给我滚出来!”
是张翠花,大伯娘。
老爹夹菜的手一哆嗦,粉条掉在桌上,溅起两滴油汤。
二姐苏夏荷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木桌发出一声闷响。
“这老虔婆,还敢上门找不自在?”
苏木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粉条。
拿起抹布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挑开棉门帘。
外头的冷风瞬间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肉香。
院门外,张翠花披头散发,手里举着半截断砖头。
苏老抠跟在后头,缩着肩膀,眼神里透着算计的光。
张翠花见门开了,扯开嗓门嚎了起来。
“没天理啦!自己吃香的喝辣的,住大瓦房!”
她把砖头狠狠砸在青砖地上,崩起一蓬雪沙。
“还花钱给丫头片子买工作!”
张翠花唾沫星子乱飞,手指头隔着铁门缝直戳。
“我儿子志强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啊!”
苏木拉开门栓,把铁门拽开一条缝,冷眼瞅着这泼妇。
“苏木!你今天不把你姐那工作让给志强!”
张翠花两手死死扒住门框,眼珠子通红。
“老娘现在就吊死在你家这铁门上,让全村看看你们这黑心肠的绝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