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极寒像无数根钢针,顺着破棉袄的缝隙直往骨头缝里扎。
苏木哆嗦了一下,睫毛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发黑下坠的茅草屋顶,耳边是呼啸的北风撞击破烂土坯墙的闷响。
墙角的缝隙里,夹杂着雪星子的寒风正打着旋儿往屋里灌。
“哎哟喂,我的迎春丫头,你就点个头吧。”
“这整整五十斤棒子面,可是能救你们全家老小命的宝贝!”
一道尖酸刻薄的公鸭嗓,劈开冻结的空气,刺得苏木脑仁生疼。
伴随着这声音的,是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女孩呜咽声。
苏木皱起眉头,大脑猛地一阵抽痛,海量的记忆蛮横地强塞进脑海。
他居然穿越了?
就在昨天,他还是身价千亿的农业界巨头,躺在无菌病房里孤独离世。
再睁眼,他竟成了1960年大雪封山时节,东北长白山脚下靠山屯里的一个同名农家青年。
连日的暴雪封了山,家里的米缸三天前就见了底,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更要命的是,老爹苏卫国前几天进山找吃的,摔断了腿,现在正躺在里屋的破炕上发高烧。
断粮、缺药、极寒。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死局。
苏木撑着虚弱的身子,半靠在土炕上,透过破旧的棉布帘子缝隙往外看去。
外屋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上,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瘸腿木桌。
桌面上,赫然放着一个灰扑扑的粗布粮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玉米面。
一个下巴长着黑痣的胖女人,正得意洋洋地拍着粮袋。
那是村里有名的碎嘴子,李媒婆。
“这饥荒年月,除了王家兄弟,谁还能拿得出这么丰厚的彩礼?”
李媒婆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油腻黑棉袄的男人。
男人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满脸麻子,一双倒三角眼正闪烁着贪婪的淫光。
他搓着满是黑泥的手,死死盯着桌对面的女孩。
“迎春妹妹,只要你今天跟我回家,哥保证让你喝上热乎的苞米面糊糊。”
王瘸子咧开嘴,露出一口熏黄的烂牙,笑得令人作呕。
被他盯着的女孩,正是苏木的大姐,苏迎春。
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薄碎花袄子,冻得嘴唇发紫,面黄肌瘦却掩盖不住原本清秀的五官。
苏迎春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转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听着老爹痛苦的哼哼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我嫁。”
苏迎春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声音里透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王瘸子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饿狼,伸出黑乎乎的爪子就要去抓苏迎春的手。
“哈哈,真是个懂事的小娘们,今晚就给哥暖被窝去!”
“把你那脏手给老子拿开!”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猛地从里屋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那半截破布帘子被一把扯烂。
苏木大步迈出里屋,一双眼睛透着令人胆寒的狠厉。
前世他在商海里厮杀,是从最底层爬上千亿王座的孤狼,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现在一睁眼,就看到自己亲姐姐为了半袋子粗粮,要被卖给一个打死过老婆的残废人渣?
这窝囊气,他一秒钟都受不了!
王瘸子被这吼声吓了一跳,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哎哟,苏家老幺醒了?”李媒婆翻了个白眼,撇着嘴阴阳怪气。
“你醒了正好,赶紧劝劝你姐,别磨磨唧唧的。”
“要不是这五十斤棒子面,你们一家三口明早就得冻死在这破屋里!”
苏木看都没看李媒婆一眼,径直走到瘸腿木桌前。
他虽然饿得两眼发花,但身上那股属于上位者的恐怖气场,压得屋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救我们家的命?”苏木冷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趁火打劫也敢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他死死盯住王瘸子那张丑脸。
“隔壁村谁不知道,你上个老婆就是被你喝醉酒活活打死的?”
“现在拿点破烂苞米面,就想来祸害我大姐,你算个什么东西!”
王瘸子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小兔崽子,你他妈活腻歪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苏木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姐都答应了,轮得到你在这放屁?信不信老子今天连你一起收拾了!”
跟这种人渣,苏木连半句废话都不想多说。
他眼神一凛,右腿猛地抬起,带着胸腔里憋着的那股邪火,一脚狠狠踹在桌角上。
“砰!”
一声巨响在逼仄的泥屋里炸开。
那张本就摇摇欲坠的瘸腿木桌,连带着上面的粮袋,直接被踹得掀翻过去。
五十斤棒子面“哗啦”一声洒了满地,和地上的黑泥混在了一起。
“哎哟我的老天爷!造孽啊!”
李媒婆吓得杀猪般尖叫起来,连连后退,一屁股坐进了墙角的烂柴火堆里。
苏迎春也懵了,下意识地拉住苏木的胳膊。
“老幺,你干什么呀!”
王瘸子看着洒了一地的粮食,眼珠子都红了。
“小王八蛋,老子废了你!”
他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条长条板凳,抡圆了就朝苏木的脑袋砸过来。
苏木眼神冰冷,没有半点慌乱。
他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战斗的本能和肌肉反应还在。
侧头,闪身。
板凳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耳朵砸了个空。
就在王瘸子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一瞬间,苏木猛地踏前一步。
他双手一把薅住王瘸子油腻的衣领,借着对方前倾的惯性,腰部猛然发力。
右膝狠狠朝上一顶,精准无误地撞在王瘸子的肚子上。
“呕——”
王瘸子两眼一翻白,胃里的酸水直接喷了出来,疼得整个人弯成了大虾。
苏木动作不停,像扔垃圾一样,双手用力往外一推。
王瘸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没有门槛的破木门,“吧唧”一声摔进院子里厚厚的雪堆中。
摔了个狗吃屎。
“滚!”
苏木站在门口,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宛如一尊煞神。
李媒婆一看这架势,哪还敢多待,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连掉在地上的头巾都顾不上捡。
苏木弯腰捡起那条板凳,“嗖”的一声砸向院外。
板凳腿贴着王瘸子的头皮飞过去,砸在雪地里四分五裂。
“听清楚了,我苏家的女儿,绝不换亲!”
“再敢踏进我家院子半步,老子打断你另一条狗腿!”
王瘸子在雪坑里冻得直打哆嗦,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他捂着肚子,疼得呲牙咧嘴,满脸是泥地指着苏木。
“行!苏木,你有种!”
王瘸子气急败坏地往雪地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这大雪封山的,供销社都没粮,我倒要看看你们一家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等你们饿成皮包骨,老子过来给你们收尸!”
说完,他生怕苏木再冲出来,一瘸一拐地逃出了破院子。
“砰!”
苏木用力关上漏风的破木门,落上沉重的门闩。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卷残雪的呼啸声。
肾上腺素褪去后,苏木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火烧火燎地疼。
苏迎春瘫坐在地上,不顾地上的泥土,用冻裂的双手拼命划拉着那些混着泥沙的苞米面。
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泥土上,晕开一片片水渍。
“老幺,你糊涂啊……”
苏迎春的声音里透着彻底的绝望,肩膀剧烈抽动。
“你把他赶走了,咱家的面缸都能跑老鼠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苏木。
“爹的药断了,咱们明天吃什么?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苏木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把拉住大姐满是泥巴的手,强行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姐,别捡了,咱们家的人不吃掺泥的脏东西。”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迎春呆呆地看着弟弟,总觉得今天的弟弟好像变了个人,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高山。
可现实摆在眼前,苏迎春更咽着摇头。
“不吃这个,咱拿啥填肚子?”
苏木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空荡荡的破灶台,死死盯住了挂在漆黑墙壁上的那件东西。
那是一把生了锈的老洋炮,是爷爷当年打仗留下的老物件。
枪托上的木头已经包浆,枪管透着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
苏木走过去,伸手将那把沉甸甸的老洋炮摘了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枪管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冷笑,眼神如狼般锐利。
“大雪封了路,可没封死后面的长白山。”
他单手拎着枪,回头看向还在流泪的大姐。
“姐,去把锅洗干净,烧一锅开水。”
“等我回来,咱全家吃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