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鞋底带着泥水,一下接一下磕着牛车干裂的车轱辘。
那老头听见“拿斧头砸”几个字,浑身哆嗦成了一团筛糠。
干枯的双臂死死箍住红木箱子,指甲盖翻起青白色。
赶车汉子搓着冻僵的手指,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苏厂长说得对啊!”
“这老帮菜冥顽不灵,箱子里搞不好藏着发报机呢,砸开验验货!”
苏木挑起一侧眉毛。
目光顺着红木箱子残破的铜扣,慢吞吞滑过老头那双满是冻疮的手。
虎口全是厚茧,食指指肚磨得发亮。
这是常年握手术刀,拿精密器械熬出来的痕迹。
视线再往旁边挪。
车板角落缩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
破棉袄破了几个大洞,露出里头泛黄的烂棉絮。
这小老头戴着副镜腿断了一半的黑框眼镜,嘴里一直念叨着啥。
苏木竖起耳朵分辨。
“齿轮咬合比……传动轴……力学偏差……”
神经病?
不,这是把图纸刻进脑子里的技术疯子。
另外还有个满脸菜色的中年人。
正抓着车板掉落的几粒干瘪麦麸,放进嘴里细细嚼,眼底全是惋惜。
苏木收回视线,从兜里摸出半根大前门,叼在嘴里。
“砸啥砸,怪累人的。”
“大山叔,带他们去村西头那个漏风的牛棚。”
苏木划着火柴,火苗映着他冷冰冰的脸庞。
“每天让他们铲牛粪,挑大粪,不干完不给窝头吃!”
赶车汉子听得直点头,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对对对!好好改造他们!”
“交接完这差事,俺可算能回县里喝酒了。”
汉子交接完名册,赶着那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吱呀吱呀踩着雪水走了。
人一走远,赵大山吧嗒着旱烟袋,直犯愁。
“木头,这几块料风一吹能散架,去牛棚熬不过三天呐。”
苏木没搭腔,只是把名册递给旁边走过来的四姐苏冬梅。
苏冬梅手指沾着唾沫,翻开那几页发黄的纸片。
眼睛猛地瞪圆,算盘差点掉进雪坑里。
“哎哟我的天……”
她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结巴。
“这老头叫楚济仁,京城协和医院的外科圣手!”
“那个念叨齿轮的叫齐逢春,水木大学机械系的泰斗?”
“还有那个嚼麦麸的,是国家农科院的孙教授……”
苏冬梅咽了口唾沫,感觉手里捏着的不是纸。
是一把滚烫的烧红铁片。
“这、这咋全给弄咱们这穷山沟来了?”
苏木吐出一口青烟,眼底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精光。
“外头风大浪大,眼瞎的人多。”
他用鞋底碾灭烟头,声音压得很沉。
“姐,牛棚那边你亲自盯着。”
“表面该怎么骂怎么骂,装给外人看。”
“天黑透了以后……”
苏木顿了顿,从大衣兜里掏出几把挂着铜绿的黄铜钥匙,塞进苏冬梅手心。
“去地窖,拿几件厚实的羊皮袄。”
“再装一篮子肉包子,顺便……把我屋里桌底那袋苞米带过去。”
深夜,风雪彻底撕裂了夜空。
靠山屯西头的破牛棚里,寒风顺着木板缝隙直往里灌。
五个人挤在一堆发霉的干草堆里,牙齿磕得咔咔直响。
楚老头抱着那个红木箱子,冻得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像游丝。
“老齐……俺们、俺们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齐教授摘下破眼镜,用冻僵的袖口擦了擦。
“熬不过……也得熬,我脑子里还有三张图纸没画完呐。”
话音未落,牛棚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传来嘎吱一声闷响。
一道人影提着个蒙着黑布的大竹篮,闪身钻了进来。
浓烈的肉香混着白面的清甜味,瞬间冲散了牛棚里的粪臭气。
五个快要冻僵的人,鼻子齐刷刷抽动了几下。
苏冬梅戴着厚厚的狗皮帽子,把竹篮往干草堆里一塞。
又把几件散发着膻味的羊皮袄扔过去。
“赶紧穿严实了。”
她压着嗓子,语气有点生硬,透着股不习惯的别扭。
“俺弟说了,吃饱穿暖才有力气铲粪。”
“这、这是……”孙教授颤抖着手,掀开篮子里的黑布。
热气腾腾的野猪肉包子,还在往外冒着油花。
底下压着几个拳头大小、煮得金黄发亮的变异苞米棒子。
楚老头不敢置信地揉了揉昏花的眼珠子,喉结上下滑动。
“吃啊!愣着等凉透啊?”苏冬梅撇撇嘴,转身出了牛棚,反手把门掩严实。
牛棚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咽口水的声音。
孙教授第一个抓起个变异苞米。
一口咬下去。
甘甜的汁水顺着齿缝炸开,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流。
那股热气顺着喉管直接滑进胃里,瞬间游走在四肢百骸。
冻僵的手脚,居然奇迹般开始回暖发热。
“这……这苞米!”
孙教授瞪大双眼,顾不得嘴角的残渣,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这颗粒饱满度,这蕴含的能量……这绝对是改良过的奇迹品种!”
旁边齐教授连吃了两个肉包子,饿得瘪进去的肚子鼓了起来。
他披着厚实的羊皮袄,感觉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以往夜里总是疼得要命的老寒腿,这会儿竟然暖洋洋的。
楚老头小心翼翼把红木箱子放在身侧,咬了一大口苞米。
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淌。
“俺们……遇到活菩萨了。”
他哽咽着,捧着苞米的手不住颤抖。
“那个苏厂长,看着冷面冷心,背地里却冒着杀头风险接济咱们。”
孙教授猛地站起身,手里还死死捏着半截苞米。
他顾不得棚外呼啸的暴风雪,一把推开破木门。
积雪没过脚踝,冰寒刺骨。
孙教授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厚厚的雪窝子里。
他对着村口作坊的方向,任由雪花落满花白的头发。
老泪纵横,连声音都带着撕裂般的嘶哑。
“苏小友这救命之恩……老朽孙正德记下了!”
齐教授和楚老头也互相搀扶着走出来,齐齐弯腰鞠躬。
这三位在各自领域跺跺脚都能引起地震的国宝级泰斗。
此刻在这偏僻的穷山沟里,对一个年轻猎户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远处的黑暗处,苏木靠在一棵粗壮的落叶松树干旁。
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眼神深邃。
四姐苏冬梅踩着积雪走过来,搓着冻红的双手。
“木头,东西都送进去了,几个老头哭得稀里哗啦的。”
“你说你,图啥呢?”
苏木轻笑一声,把烟卷夹在指间把玩。
“图未来。”
他呼出一口夹着白霜的冷气,目光穿透飞舞的雪幕。
这些老骨头现在是落魄的泥腿子。
可风向一旦变了,他们手里掌握的技术和人脉,将是一座座喷发的金矿。
二姐的机械天赋需要名师点拨。
村里的变异小麦和苞米需要顶级的农业背书洗白。
甚至自己空间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牌。
都需要这些参天大树来提供最坚实的掩护。
苏木拍掉肩头的积雪,裹紧大衣转身往家走。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姐,让大山叔明天去黑市弄点废钢铁和破烂机械件回来。”
苏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错愕的四姐。
“闲着也是闲着,总得让水木大学的泰斗……给咱们造几把连发的好玩意防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