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煤油灯芯爆出一团灯花,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苏木的话音刚落,全家人都跟中了定身咒似的。
呼吸声清晰可闻。
那沓厚实的大团结在八仙桌表面泛着诱人的光泽。
刺鼻的劣质油墨味,硬生生盖过了地炉子里烤红薯的甜香。
“一百块?老三你……你没发烧吧?”
大姐苏迎春率先回过神,下意识伸手去摸苏木的脑门。
她手心里全是刚洗过碗留下的皂角味,掌心温热。
“俺在镇供销社一个月才二十七块五,你这一出手,快顶俺小半年工资了。”
苏木偏头躲开大姐的手。
指尖灵巧地捏起十张大团结,毫不犹豫地拍在苏迎春粗糙的手背。
纸币边缘刮过肌肤,带来一丝属于金钱的冰凉触感。
“大姐,你那点死工资留着买擦脸油。”
苏木嘴角扯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眼神却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强硬。
“这钱是压岁钱,拿着去供销社扯几身时髦的花布衣裳。”
“别总穿得跟个灰扑扑的烧火丫头似的,丢我的人。”
苏迎春眼眶瞬间红了,水汽在眼底打转。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双手捧着那一百块钱,像捧着一块滚烫的炭火。
眼泪吧嗒吧嗒砸在纸币表面,晕开一点模糊的水印。
“你这死小子,有钱也不能这么烧啊……”
她哽咽着,想把钱推回去。
苏木眼睛一瞪。
“退回来?行,那明儿大清早我全拿去喂狗。”
二姐苏夏荷是个暴脾气。
她倒没哭,只是一把抓起桌属于自己的那一百块。
凑在鼻尖狠狠吸了一大口,那张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老三!你可真是俺的亲弟弟!”
苏夏荷一巴掌拍在苏木结实的肩膀,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纺织厂那几个城里来的骚蹄子,天天笑话俺穿破补丁棉裤。”
她咬牙切齿,眼底放着饿狼般的绿光。
“过完年俺非去百货大楼买双皮靴,踩瞎她们的狗眼!”
“粗俗。”
三姐苏秋月推了推鼻梁用橡皮筋缠着的断腿眼镜,撇撇嘴。
她接过自己的那份压岁钱,动作慢条斯理。
指尖却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两下。
“有了这笔钱,我能把县图书馆那几本苏系机械工程绝版书全买下来了。”
苏秋月推了推滑落的镜框,眼神里透着股子学霸的癫狂。
“等考去省城大学,我非造台拖拉机开回来不可。”
四姐苏冬梅早就在一旁急得直跳脚。
她那双财迷眼珠子,差点黏在苏木手里最后两沓钱扒不下来。
“老三老三!到俺了!快点快点!”
她两只干瘦的手搓得像苍蝇搓脚,哈喇子快流进领口了。
苏木故意慢吞吞地数出十张。
“四姐,钱给你行。”
他捏着票子,在半空晃了晃,就是不撒手。
“但你以后算盘打得轻点,大半夜吵得我睡不着觉,这钱我可得按天扣利息。”
“行行行!俺以后晚上算账拿棉被捂着算盘!”
苏冬梅一把夺过钱,死死捂进怀里。
生怕长翅膀飞了似的,笑得后槽牙全露了出来。
“一百块啊……俺能在黑市倒腾多少火柴盒了,这本金够翻三倍的了!”
五丫头苏小雪正抱着半块烤红薯啃得满嘴黑灰。
看见几个姐姐都有花纸片,也伸出胖乎乎油腻腻的小手。
“三哥,俺也要花纸片叠飞机!”
苏木直接把最后一百块塞进小丫头油乎乎的掌心。
顺手捏了捏她婴儿肥的脸颊,软绵绵的。
“这可不是折飞机的,回头交给你娘,让她带你去供销社买大白兔奶糖,管够。”
小雪似懂非懂地把钱塞进口袋,继续吧唧吧唧啃红薯。
满屋子瞬间被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温馨填满。
苏卫国和刘翠花坐在炕沿。
老两口看着五个闺女红扑扑的脸蛋,再瞅瞅坐在中间意气风发的小儿子。
偷偷抹着眼角浑浊的老泪。
这日子,放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梦这么美的。
窗外。
村里不知道谁家耐不住性子,提前点燃了挂头鞭。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撕裂了风雪夜的宁静。
硝烟味顺着窗户缝钻进屋。
苏木靠着椅背。
听着姐姐们叽叽喳喳的盘算声,只觉得胸口有股子说不出的舒坦。
前世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感,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西北风夹着雪花还在刮。
村里的烂泥路被一层厚厚的鞭炮红纸屑覆盖。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层红毯。
黑虎卧在苏家大院的狗窝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鼻孔喷出两道白烟。
它突然支棱起耳朵,警惕地望向村口方向。
“嘎吱——嘎吱——”
轮胎碾压冻雪的沉闷声响,伴随着刺鼻的劣质柴油味。
两辆喷着绿漆的吉普车,像两头喘着粗气的绿蛤蟆。
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艰难跋涉,最终停在苏家院门外。
苏木正端着个破搪瓷盆,在院子里拿冷水洗脸。
冰冷刺骨的井水泼在脸上,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脑子彻底清醒。
他随手扯过搭在肩膀的粗布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县公安局长秦铁军踩着翻毛皮靴,裹着军大衣。
大步流星跨进院子,手里还拎着两个用红纸包着的网兜。
肉联厂长周卫国跟在后头,胖乎乎的脸上冻得通红。
怀里抱着个木箱子,走起路来肉直哆嗦。
这俩县城里拔尖的大佬,大年初一连家都不待。
顶着漫天风雪,居然亲自跑来靠山屯这穷山沟拜年了。
“苏老弟!新年大吉啊!”
秦铁军嗓门洪亮,震得树枝积雪簌簌掉落。
他把网兜往前一递,里头全是供销社买不着的紧俏货。
麦乳精、铁盒红茶、还有两瓶没开封的西凤酒。
“哥哥我厚着脸皮,上门讨杯热水喝,不嫌弃吧?”
苏木把毛巾往盆沿一搭。
嘴角扯起一抹淡笑,迎上前去。
“秦局长,周厂长,这大雪泡天的,劳动两位领导大驾,折煞我了。”
周卫国赶紧凑过来,挤出一脸讨好的褶子。
“老弟这话说的,咱们这交情,啥领导不领导的。”
他把沉甸甸的木箱子放在院里的石磨表面。
压低嗓音,眼神里透着股神秘兮兮的光芒。
“老弟,今儿来,除了拜年,还有个要紧事儿得当面跟你通个气。”
周卫国搓了搓冻僵的手,看了眼四周。
“开春以后,省城那边要办一场超大型的物资交流会。”
“省里那些带衔的大人物,甚至四九城那边都有可能来人。”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门槛极高,没硬通货和背景,连门边都摸不着。”
苏木挑了挑眉,没吭声。
秦铁军接茬道,表情凝重了几分。
“老周打听到,这次交流会,暗地里其实是各路神仙倒腾底蕴的角斗场。”
“咱们县太小,这水太深,按理说咱们插不上手。”
秦铁军直勾勾盯着苏木,眼底闪烁着野心的火苗。
“但老弟你手里攥着的那些神仙肉、极品参,甚至是……别的好玩意儿。”
“要是能在交流会上露个脸。”
苏木从兜里摸出半包大中华。
散了两根给两人。
自己叼上一根,划燃火柴。
深吸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腑里打转。
他视线越过矮墙,望向省城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前清王爷留下的紫檀木玉玺。
“省城物资交流会?”
苏木吐出烟圈,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冷笑。
“行,这热闹我凑了。”
他转头看向两人,语气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回去准备好车皮,过完年,咱们去省城,让那帮土包子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硬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