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那一嗓子公鸭嚎。
像一把生锈的钝锯条,硬生生切断了打谷场热火朝天的笑闹。
沸腾的大铁锅还咕嘟嘟冒着白泡。
酸菜混着野猪肥膘的浓香,在冷空气里疯狂乱窜。
可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大伯娘披着那床脏得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被。
脸颊两团夸张的冻疮紫得发黑。
她一手死死端着个豁口破海碗,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硬是从人群缝隙里挤出一条道。
身后紧跟着抄着手、缩成鹌鹑样的苏老抠。
老头子冻得清鼻涕直淌,那双浑浊的倒三角眼,死死黏在大铁锅翻滚的肥肉。
喉结上下剧烈滑动,咽唾沫的动静连旁边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木头啊!老三呐!”
张翠花挤到最前头,一屁股坐在混合着泥水和冰渣子的雪地。
两只手拍着大腿,开始她最擅长的撒泼打滚。
“你爹娘狠心不管俺们,你这个当侄子的,不能也这么没良心啊!”
她拿眼角余光偷瞄那几锅油光水滑的炖肉,哈喇子快拉成线了。
“俺们老两口饿得头晕眼花,你指缝里稍微漏点荤腥,也够俺们续命了!”
“这大过年的,哪有吃独食的道理!”
打谷场的村民们面面相觑,脸色全都沉了下来。
二柱子媳妇鄙夷地撇撇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前些日子想吃绝户的时候,咋没见你念叨亲情?”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全是对这俩极品的指指点点。
可六零年代的农村,宗族辈分压死人。
张翠花毕竟是长辈,大伙虽然恶心,却也不好直接上去撕破脸动手。
苏木双手抄在粗布棉褂子的袖管里。
慢条斯理地走到打谷场中央那张用八仙桌拼凑起来的临时主桌旁。
大马金刀地拉开一条长板凳。
根本没去搭理泥地里干嚎的张翠花。
直接当着全村老少的面,稳稳当当坐在了正对大铁锅的头把交椅。
这位置,按村里老规矩,历来只有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老太爷。
或者是村长赵大山才能坐。
就连老爹苏卫国,刚才也只敢拉着刘翠花在下首边找了个位子坐定。
苏木这一坐。
连赵大山都愣了半秒。
但他反应极快,立马咧开缺牙的嘴,颠颠儿跑过去。
袖口用力擦了擦苏木面前的桌面。
“木头哥,坐这儿好,这儿风小,还靠着火盆暖和!”
赵大山满脸堆笑,顺手抄起个白瓷酒壶。
“俺给您满。”
全村人没有半点意见,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在绝对的实力和一口接一口的实惠面前,啥狗屁辈分规矩,全给老子靠边站。
谁能带着大伙顿顿吃肉,谁就是活祖宗!
张翠花在雪地里嚎了半天。
发现压根没人搭理她,连个拉她起身的都没有。
尴尬地干咳两声,拍了拍屁股上的冰渣子自己爬了起来。
她厚着脸皮,端着破海碗就往主桌凑。
“哎哟,老三这位置坐得挺稳当啊。”
她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那张老脸皱成了菊花。
手里的破碗往前一递,差点怼到苏木脸前。
“那啥……给大伯娘先捞两块带皮的五花肉垫垫肚子呗?俺这胃酸得直泛水。”
苏木眼皮半耷拉着,视线根本没在张翠花脸上聚焦。
他拿起桌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竹筷子。
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赵大山刚端上来的、颤巍巍的红烧野猪肉。
放进嘴里。
肉皮软糯,油脂瞬间在口腔里爆开,顺着舌尖滑进食道。
“呼哧。”
他咽下肉,吐出一口夹着白雾的热气。
筷子头在桌面轻轻磕了两下,发出的闷响,像某种宣判。
“村长。”
苏木连头都没偏一下,嗓音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
“咱这流水席,啥规矩?”
赵大山一听这动静,后脊梁猛地窜起一层白毛汗。
他哪还顾得上倒酒,立马直起腰。
三角眼一瞪,手里的大铁勺重重敲在锅沿。
“当!”
“这流水席,是拿木头哥带咱们拼命打回来的肉办的!”
赵大山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唾沫星子乱飞,直接喷在张翠花脸上。
“按打猎队的规矩,出力的吃肉,守家的喝汤。”
“那些遇事往后缩,甚至还想背后捅刀子的瞎眼狼……”
他冷笑一声,大铁勺直指张翠花。
“连闻味的资格都没有!”
张翠花被喷了一脸唾沫,当场急眼了。
她仗着辈分,腰杆一挺,指着赵大山就破口大骂。
“赵大山你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俺是老苏家长房媳妇!”
“这肉也是老苏家的!凭啥不给俺吃!”
她说着,像头饿疯的母猪,端着碗就要强行去捞那口大铁锅里的肉。
“啪!”
二柱子眼疾手快,半截烧火棍直接抽在张翠花的胳膊。
“哎哟!”
张翠花吃痛惨叫,手里的破海碗掉进烂泥地,摔成两半。
“你特么再往前凑半步,老子把你扔锅里当肉皮煮了!”
二柱子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珠子,像尊凶神恶煞。
打猎队的十几个汉子“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一个个手里攥着砍柴刀、生锈洋炮,面色不善地死盯着这俩极品。
苏老抠一看这阵仗,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他扯了扯张翠花的衣角,声音哆嗦得像风中的烂树叶。
“孩儿他娘……算、算了吧,咱斗不过这帮活土匪……”
张翠花捂着胳膊,疼得冷汗直冒。
还不死心地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苏木,企图道德绑架。
“老三!你就眼睁睁看着这帮外人欺负你亲大伯娘?!”
苏木终于抬起了眼皮。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冷漠。
他端起面前那杯泛着热气的高粱酒,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
“黑虎。”
苏木放下酒杯,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吼——”
趴在主桌底下啃骨头的庞然大物,猛地站直身子。
小牛犊般的变异下山獒,抖落一身落雪。
四只粗壮的爪子踩着烂泥,一步步逼近张翠花。
腥臭滚烫的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喉咙里压抑着极其骇人的沉闷咆哮。
张翠花吓得双腿瞬间失去知觉,膀胱一紧,几滴温热顺着裤管滴在雪地。
“妈呀!”
她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一屁股跌坐在刺骨的冰水洼里。
“老头子快跑!这狗要吃人呐!”
苏老抠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掉在地上的狗皮帽子都顾不上捡。
两口子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打谷场的火光范围。
彻底消失在村头黑黢黢的风雪夜色里。
四周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活该!饿死这俩老瘪犊子!”
“三哥威武!”
苏木没理会周遭的马屁,夹起一块吸满油汁的酸菜,放进老爹苏卫国的碗里。
“爹,别管闲人,大过年的,敞开吃。”
他靠着椅背,视线扫过满脸红光的家人和欢呼雀跃的村民。
嘴角那一抹冷意渐渐化开。
这肥年,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