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布烧焦的刺鼻臭味在大队部柴房里乱窜。
周卫国跳着脚,蒲扇般的大手死命拍打裤裆。
火星子倒是扑灭了,可大腿根被燎破了一块皮,疼得他肥肉乱颤。
苏木双手抄进破皮袄的袖管里。
慢悠悠跨过高门槛,皮靴踩碎门外一截结冰的枯树枝,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明早备好现钱和票证。”
他连头都没回,低沉的嗓音穿透呼啸的风雪,砸进柴房。
“拿不出真金白银,这批肥肉你连个油花都别想闻着。”
冷风灌进脖领子,周卫国打了个猛烈的哆嗦。
他顾不得腿疼,扶着门框往外张望。
漫天大雪早把那个挺拔的背影吞没了,连个脚印都没留。
赵大山蹲在炉子边,往里填了块湿木柴,熏得直揉红肿的眼睛。
“周厂长,俺们三哥吐口唾沫是个钉。你赶紧给县里挂个电话,筹备钱款吧。”
周卫国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心脏怦怦狂跳。
三千斤野猪肉?
这灾荒年景,怕是把整座长白山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么多活物!
可回想起那包特供大中华,他狠了狠心,咬牙奔向那台摇把子电话机。
夜里十一点,风停了。
温度断崖式暴跌,能冻掉人的耳朵。
苏木拎着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领着十几个打猎队的汉子扎进后山老林子。
雪壳子漫过膝盖。
每拔出一步,大腿肌肉都得跟着狠狠抽搐一下。
“木、木头哥……”
赵铁柱紧紧裹着羊皮袄,冻得鼻涕过河。
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边缘结成冰霜。
“这大半夜的,野兽全窝在洞里抱团取暖呢,咱去哪找猪去啊?”
苏木斜睨了他一眼,吐掉嘴里快嚼烂的干草根。
“少废话,带好你的土铳。”
他指了指前方一处背风的巨大黑松林凹地。
“大伙在这儿原地隐蔽,不管听见啥动静,没我吹口哨,谁敢冒头乱开枪,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汉子们连连点头,赶紧缩进灌木丛,互相挤着取暖。
苏木独自踩着深雪,大步摸进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凹地中心。
冷风夹着松针的清苦味钻进鼻腔。
确定四周无人。
他闭起眼睛,意念猛地沉入脑海深处的山海空间。
那片丰饶草地边缘,一大群喝了灵泉水变异的黑毛野猪正挤在一起打呼噜。
这些畜生繁育速度太快,已经把草皮啃秃了一大块,正愁没处发落。
“出。”
苏木心底暗喝。
空气中陡然荡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扑通!哐当!”
十五头体型庞大、浑身长满黑亮钢针鬃毛的大野猪,凭空砸进厚实的雪窝子里。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树冠积雪簌簌掉落。
这群野猪突然换了环境,吓得嗷嗷乱叫,红着眼珠子四下乱拱。
獠牙翻卷着,犁开大片冻土,发出呼哧呼哧的暴躁喘息。
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苏木根本不给它们逃窜的机会。
右肩肌肉鼓胀,枪托死死顶住锁骨。
枪口火舌狂吐。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老林的死寂。
黄澄澄的弹壳接连弹射而出,砸进积雪冒出几缕白烟。
变异野猪的皮肉虽然厚实,但也扛不住半自动步枪的近距离穿透。
最前面的五六头应声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叫,鲜血迅速染红了白雪。
尖锐的口哨声划破夜空。
躲在后方的打猎队汉子们跟打了鸡血似的,举着火把和土铳狂奔而来。
等看清眼前那座“肉山”,所有人全变成了木雕泥塑。
“俺滴亲娘四舅奶奶哎……”
二柱子手里的生锈洋炮啪嗒一声掉在雪堆里。
他揉了揉冻僵的眼睛,狂咽口水。
“这、这山里的野猪,背着咱们吃仙丹了不成?”
普通的野猪顶多两百来斤,饿了一冬天更是皮包骨。
可眼前这十五头黑疙瘩,每一头都圆滚滚的,粗壮的脖颈堆满肥厚的肉褶子。
少说也有三百斤往走!
天刚蒙蒙亮。
村东头的打谷场已经被全村老少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卫国昨晚半宿没合眼。
顶着俩乌青的黑眼圈,裹着件军绿大衣,踩着冻得邦硬的烂泥坑跑过来。
还没挤进人群。
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着生肉特有的油脂香,直接撞进他肺管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打谷场中央,十五头开膛破肚的巨大野猪一溜排开。
场面极其震撼。
赵大山正拎着带血的杀猪尖刀,把其中一头猪的肚皮彻底划开。
“嘶啦——”
四指多宽、雪白透亮的厚实肥膘,直接翻弹出来!
周卫国脑瓜子“嗡”地一声炸开。
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在这种连草根都被拔光的灾荒年,猪肚子能有一指厚的膘,那都是祖坟冒青烟。
四指宽?
这特么是天王老子养的神猪吧!
他双腿猛地一软,像是面条般失去知觉。
“噗通”一声。
周卫国结结实实跌跪在混着血水的烂泥地里。
他根本顾不得弄脏那身金贵的干部服。
连滚带爬地扑向最近的那头野猪,双手死死抱住那根粗壮的大腿骨。
眼泪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活祖宗!你真是我活祖宗哎!”
他把脸紧紧贴着那层带着余温的白花花肥膘,嘴唇直哆嗦,又哭又笑。
“有了这批神仙肉,别说完成统购任务,我直接去市里拿先进模范啊!”
苏木坐在旁边的青石碌碡边。
嘴里磕着咸瓜子,吐出一片瓜子皮,飘落到周卫国脚边。
四姐苏冬梅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怀里死死抱着那把包浆木算盘。
两眼放着饿狼般的绿光。
“周厂长,别急着哭丧,咱们先把账结清。”
苏木拍掉手心的碎屑,声音冷硬,没带半分商量的余地。
“统购价八毛一斤,这十五头过完秤,整整三千六百斤。”
苏冬梅的算盘珠子拨得快飞出残影。
“啪啪啪!”
“两千八百八十块现款!”
小丫头清脆的嗓门在打谷场回荡,引得周围村民猛抽冷气。
“外加三百斤全国通用细粮票,二十尺棉布票,十斤白糖票!”
周卫国这会儿哪还有还价的心思。
他哆嗦着拉开皮包拉链,掏出一沓沓捆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外带一堆花花绿绿的票证。
恭恭敬敬递到苏木跟前,满脸堆笑,褶子挤得像一朵怒放的秋菊。
“老弟,一分不少,全在这儿!”
“以后这十里八乡的收猪指标,我全捏在手里,专门留给老弟你!”
苏木接过钱票,随手扔进四姐怀里。
惹得苏冬梅死死捂住布兜,生怕长翅膀飞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还在泥地里搓手的周卫国。
“买卖可以长做。”
“但我有个规矩。”
苏木伸手指了指大队部的方向,语气透着一股子霸道。
“从今往后,靠山屯的肉类出项,我直接带人送去县肉联厂对接。”
“中间不经过公社拔毛,不看公社书记那张臭脸。”
“你能办妥,这神仙猪以后管够。办不妥,这笔买卖算是绝响。”
周卫国猛拍胸脯,震得大肚子一阵乱晃。
“没问题!这事包在老哥身体,回去我直接拿肉堵住公社那帮人的嘴!”
这批极品肥肉,足够他在县委书记面前挺直腰杆走路。
谁敢拦他升官发财的道,他敢跟谁拼命。
交易完成,打猎队帮着把肉装进肉联厂开来的两辆大解放卡车车厢。
周卫国用破毛巾擦着满头热汗,亦步亦趋跟在苏木屁股后面。
眼神里透着股异样的狂热。
“兄弟。”
他突然压低嗓门,一把死死抓握住苏木的手腕。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今晚县里国营饭店有个局。”
周卫国左右环顾一圈,凑到苏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神秘兮兮的意味。
“老哥哥我做东。”
“你那手段,这破山沟子绝对困不住你。”
“今晚你必须跟我走一趟,县局秦局长也在,外加几位管钱管粮的真佛。”
他用力晃了晃苏木的胳膊,满脸期盼。
“老哥哥我亲自引荐,保你在这地界,横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