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把树杈上的干冰碴子吹得簌簌往下掉。
砸在二八大杠的横梁上。
苏夏荷坐在后座,两手死死捂着胸口那个红皮本子。
那本子还带着白厂长刚盖上去的热乎红泥。
“老幺……我这、这真是城里工人了?”
她吸溜了一大口冰凉的鼻涕。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风一刮,顺着冻得发紫的面颊滑到下巴。
“姐以后是不是每个月……都有三十多块钱拿?”
她嗓音打着飘,像是踩在棉花堆上。
那股子天生神力的凶悍劲儿,这会儿早没影了。
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闺女。
苏木蹬着自行车踏板。
大长腿一下一下发力,皮靴碾压着泥雪路。
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三十几块算啥,干好了还有各种工业票呢。”
他偏过头,嘴角挂着笑,大声喊。
“二姐,以后咱家买肥皂买洋火,可全指望你了!”
苏夏荷把脸埋在苏木宽阔的后背上。
棉袄的粗糙布料蹭着脸皮。
她又哭又笑,眼泪糊了苏木一后背。
“买!姐全包了!以后你娶媳妇的四大件……姐给你攒!”
消息这玩意儿,在这缺吃少穿的年头长着飞毛腿。
苏木俩人还没踏进靠山屯。
村头大榆树底下的情报站,早炸锅了。
“啥?二丫头也招进国营大厂了?”
马寡妇手里那半个烂土豆啪嗒掉在地上,摔出泥水子。
她那双吊稍眼瞪得浑圆。
“前阵子刚进个供销社,这会又进个纺织厂,这苏家老二的祖坟怕是着火了吧!”
旁边几个缩着脖子的汉子满脸酸水。
但谁也不敢大声逼逼。
这几天打猎队跟着苏木天天吃肉。
那是实打实的恩主。
村东头。
那几间漏风的土坯房里。
张翠花缩在掉土渣的墙角,手里端着个豁口瓷碗。
碗里是浑浊的榆树皮糊糊,散发着一股子酸涩的烂木头味儿。
苏老抠蹲在灶坑前,吧嗒着空烟袋,眉头拧成个死结。
“当家的,外头都在传……传那二丫头真当了工人?”
张翠花干咽了口唾沫。
喉咙里被树皮渣子剌得生疼,声音虚得像鬼。
“不仅有三十多块钱,还、还有粮本呢。”
苏老抠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地掉在地上。
砸飞一小团草木灰。
“这活见鬼了!那丫头片子大字不识一个,凭啥!”
他猛地站起来,腿肚子饿得打软,险些一头栽进灶坑里。
张翠花看着碗里的破糊糊,眼珠子都红了。
“啪!”
她狠了狠心,一巴掌扇在自己那还没消肿的右脸上。
力道挺大,直接扇出五个红指印。
“我这猪油蒙了心的贱嘴啊!”
她嗷地一嗓子哭了出来,鼻涕一把泪一把。
“当初借粮的时候,要是拉他一把……”
“现在那大肥肉,那红皮工作证,不都是咱家志强的?”
这老太婆越想越悔,肠子绞成麻花。
她把破碗往地上一扔,跌跌撞撞往外跑。
“不行,我得去求求二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苏老抠也赶紧跟上,两人活像饿了半个月的叫花子。
风雪里。
这俩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苏木家那青砖大瓦房挪。
刚走到那条街的拐角。
还没看见大黑铁门呢。
四五个手里攥着杀猪刀、铁锹的汉子,像堵肉墙横在路当间。
赵铁柱拿袖子抹了把嘴角的油腥子。
刚才在苏家院子里分了只野兔腿,这会儿满嘴肉香。
他横着那双牛眼,手里的剔骨刀在冷风里泛着寒光。
“哟,这不苏大伯嘛,大雪天的瞎溜达啥呢?”
赵铁柱冷笑一声,往前逼了半步。
苏老抠吓得一哆嗦,赶紧赔笑。
“铁柱兄弟啊,我……我去看看我二弟。”
“滚你娘的蛋!”
旁边那个满脸麻子的汉子直接一口黄痰啐在苏老抠脚面上。
“谁是你二弟?吃绝户的时候咋没想起来是一家人?”
麻子脸手里的铁锹把子狠狠戳在冻土上,梆梆响。
“木头哥发话了。”
“这条街,你们俩老王八蛋要是敢迈进来半只脚……”
他眼神凶狠,“今晚打猎队进山,就拿你们俩的肉去喂狼!”
张翠花吓得腿一软,一屁股瘫在雪泥里。
尿骚味混着雪水洇开。
“走走走!咱回!”
苏老抠哪还敢放半个屁。
连滚带爬地拽起老婆,夹着尾巴逃出了那条街。
这极品亲戚,算是彻底在靠山屯断了念想。
大青砖瓦房的堂屋里。
煤炉子烧得火红,铁皮管子散热,屋里暖和得能穿单衣。
桌上摆着个大海碗,里面满满当当的野鸡炖蘑菇。
金黄色的鸡油飘在汤面上,香气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老娘刘翠花拉着二丫头的手,眼泪叭嗒叭嗒掉。
“我的闺女诶,这手以后就不用在冷水里泡着了。”
她摸着苏夏荷掌心那厚厚的老茧。
大姐苏迎春解下围裙,端出两盘热腾腾的白面饺子。
“娘,大喜的日子哭啥。”
她眼圈也红了,笑得合不拢嘴。
“以后咱家出俩女工,谁还敢看不起咱?”
老爹苏卫国坐在炕沿上。
手里捏着个小酒盅,里头是苏木从黑市倒腾回来的散白。
“木头,这杯酒,爹敬你。”
老头端着酒盅,手直哆嗦。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骄傲和感激。
“这半拉月,咱家像做梦似的。”
“要没你,爹这腿废了,你大姐被卖了,哪有今天这光景。”
苏木咬了口饺子,满嘴流油。
他端起面前装温水的粗瓷碗。
“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瓷碗碰了碰酒盅,发出一声脆响。
“好日子刚开个头,往后,我保准让你们过上连地主老财都眼红的日子。”
夜深。
窗外的白毛风刮得呜呜作响。
苏木躺在偏房的火炕上,被窝里暖烘烘的。
几两散白下肚,脑子有些发飘。
他翻了个身,盯着房顶发霉的横梁。
打猎队这几天出货量大,掩护他在黑市散出去几千斤空间肉。
钱是赚麻了,厚厚一沓大团结塞在炕柜底下的暗格里。
但他知道,光靠野味,来钱还是慢。
更何况,成天成吨地往黑市送肉,张大彪那边已经快兜不住了。
县里的纠察队不是瞎子。
“得寻摸点别的来钱道儿。”
苏木嘟囔了一句。
闭上眼。
意识一沉,熟练地扎进山海空间。
一进去。
那股子熟悉的野兽腥臊味儿没扑面而来。
反倒是一股极其浓郁的、清甜到发腻的果香。
像长了手一样,死命往他鼻孔里钻。
“这啥味儿啊?谁在里头打翻蜜罐了?”
苏木纳闷地吸了两下鼻子。
他睁开眼。
顺着香味的源头看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那片原本种过棒槌红籽儿的黑土地边缘。
不知啥时候,凭空拔起两棵树。
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人合抱。
树冠遮天蔽日,茂密的绿叶子间。
挂满了红彤彤的苹果和黄灿灿的大梨。
这果子长得离谱。
每一个都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
苹果皮红得发亮,像抹了层猪油。
那梨子更是水分足得快要撑破皮。
“卧槽……”
苏木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
他想起来了。
前几天在黑市买的几个瘪苹果和梨。
一家人分着吃了,果核随手被他扔进空间黑土地里。
本想着当个有机肥。
谁承想,这万物生灵泉和灵脉的催生能力,简直变态。
“这他娘的长成了摇钱树啊!”
他大步走过去,顺手摘下一个红苹果。
入手沉甸甸的,果皮冰凉。
他张大嘴,“咔嚓”咬了一口。
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甘甜清脆,没有一点酸涩的渣子。
果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升起一股温和的暖流。
比前世那些几十块钱一斤的进口货,好吃了一百倍不止。
在这大雪封山、连片绿菜叶子都瞧不见的六零年代寒冬。
这些带着逆天品相的反季节水果。
就是真正的奢侈品。
苏木三两口啃完一个苹果。
连果核都没放过,嚼吧嚼吧咽了。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沉甸甸的果实。
那双沾着锅底灰的眼睛里,烧起两团火。
“张大彪那边吃不下肉了是吧。”
他冷笑一声,拍去手上的果汁。
“那老子明天就让他开开眼界,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苏木意念微动。
树上的果子刷刷往下掉,稳稳当当落在空间仓库的竹筐里。
“这水果要是拿去换成金银细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条更为庞大的黑市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