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那双灰褐色的眼珠子死死卡在红布缝隙里。
拔不出来了。
一股醇厚霸道的参气,带着烂树叶子发酵的土腥味。
顺着玻璃柜台的缝隙,像带钩子的线,直往他鼻孔里钻。
“咕咚。”
学徒咽唾沫的动静大得在堂屋里砸出回声。
他那两条瘦麻杆一样的腿开始打摆子,膝盖磕在木头柜子上,发出“梆梆”的响声。
“这……这、这是……”
苏木没惯着他。
沾着干泥巴的食指曲起,在玻璃台面上敲了两下。
“咔、咔。”
“舌头让猫叼了?”苏木眼皮往下一搭,声音像掺了冰碴子。
“去后头叫个喘气懂行的出来,耽误了时辰,你卖身都赔不起。”
学徒打了个激灵,魂儿算是归了窍。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堂跑。
脚底下的黑布鞋踩在青石砖上打滑,差点一头磕在抓药的斗柜上。
“潘掌柜!师傅!快……快出来!”
学徒扯着公鸭嗓嚎,声音劈得像破锣。
后堂那张包浆的太师椅上。
潘掌柜正眯缝着眼打盹,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
被这一嗓子嚎得手一哆嗦,核桃“啪嗒”掉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进墙角。
“要死啊你这猴崽子!”
潘掌柜噌地站起来,稀疏的山羊胡子撅得老高。
他一边拿手捋着胸口,一边气冲冲地掀开印着八卦图的厚棉门帘。
“青天白日的号啥丧?哪个不长眼的……”
潘掌柜话说到一半,视线越过柜台,落在了苏木身上。
破狗皮帽子,沾满黑乎乎污血和烂泥的破棉袄。
脚底下一摊化开的脏雪水。
潘掌柜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习惯性地捏住下巴上的山羊胡。
“顺子,你脑子里进浆糊了?”
他拿眼角夹着学徒,语气带着股酸腐的优越感。
“一个讨饭的盲流,随便拿块破树根子,你就把老夫惊动出来?”
叫顺子的学徒急得直拍大腿,额头上全是白毛汗。
“不、不是啊师傅!那红布底下……那是真玩意儿!”
潘掌柜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走到柜台前。
隔着玻璃,打量了苏木一眼。
“小兄弟,坑蒙拐骗别来我回春堂。”
他从袖筒里摸出一方灰手帕,捂在鼻子上,嫌弃苏木身上的腥臭味。
“拿几根桔梗泡点马尿,就敢来充棒槌?趁老夫没报官,麻溜儿滚蛋。”
苏木听笑了。
他懒得跟这老迂腐磨嘴皮子。
右手捏住那块脏兮兮的红布角。
手腕猛地一掀。
“唰。”
那株带着新鲜泥土、芦腕密集的野山参,结结实实地亮在空气里。
一股比刚才浓郁十倍的参香,像长了腿的活物。
瞬间填满了这间弥漫着当归黄芪味的百年老药铺。
潘掌柜捂着鼻子的灰手帕,直直地掉在脚面上。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一秒钟内瞪得像俩铜铃。
“咯……咯咯……”
老头嗓子眼里发出母鸡下蛋般的怪声,呼吸骤然停滞。
他上半身像被无形的绳子猛地拽过去。
胸口死死压在玻璃柜台上,压得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苏木往后退了半步,抱起双臂。
看着这老中医在那犯癫痫。
潘掌柜双手像得了帕金森,哆嗦着往长袍口袋里掏。
摸了半天,才拽出一副老花镜,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
又从抽屉里扒拉出一个带黄铜柄的放大镜。
他整张脸几乎要贴在人参上了。
呼出的热气在柜台玻璃上扑出一层白雾。
“圆芦……雁脖芦……这铁线纹,密得插不进针啊!”
潘掌柜声音打着颤,眼珠子跟着放大镜的焦点一点点挪动。
“珍珠疙瘩……须子清疏不乱……”
他拿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豆大汗珠。
顺子在旁边探着头,咽了口唾沫。
“师、师傅……这棒槌,能有五十年不?”
“放你娘的狗屁!”
潘掌柜头都没抬,反手一巴掌拍在学徒脑门上。
打得顺子一缩脖子。
“五十年?你瞎了你那双狗眼!”
潘掌柜激动得口水直喷,山羊胡在半空中狂抖。
“这他娘的是参王!看这芦碗,起码、起码一百五十年往上!”
他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死盯着苏木。
那眼神里透着一股疯狂的痴迷,还夹着一丝恐惧。
“小兄弟……不、这位爷!”
潘掌柜连规矩都顾不上了,绕出柜台,一把死死攥住苏木那全是泥巴的袖管。
“这参……一根须子都没断啊!”
他盯着苏木,眼角因为激动崩出几根红血丝。
“长白山那老林子里土冻得像铁,就是干了一辈子的老放山人,抠出这玩意也得碰断几根须!”
“你是咋做到把它全须全尾起出来的?”
苏木垂眼看着自己被抓皱的袖子。
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了回来,掸了掸上面的浮土。
“老规矩,不问出处。”
他扯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冷硬。
“你只要知道,这玩意儿只要含一片,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我也能硬生生给他拽回来。”
潘掌柜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懂!我懂!规矩我懂!”
他原地转了两圈,急得直搓手,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可是吊命的神物。
省城那些退下来的大首长,要是知道有这等成色的参王出世。
能把回春堂的门槛踩碎!
“这参,我回春堂要了!爷您开个价!”
潘掌柜胸脯拍得砰砰响。
苏木拿手指头刮了刮眉毛上的冰霜。
“不收纸票子。”
他眼神盯着老头,吐字清晰,“只要硬通货,懂?”
这年月,大团结虽然管用,但在真正的好东西面前。
擦屁股都嫌硬。
潘掌柜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抽动了两下。
“硬通货……行!我给您拿底牌!”
老头转过身,冲着还在发愣的学徒怒吼。
“顺子!去把门板上门!挂打烊的牌子!”
顺子懵了。
“师、师傅,这大晌午的,才开门没两时辰……”
“我让你去就去!耳朵塞驴毛了!”
潘掌柜一脚踹在顺子屁股上。
顺子连滚带爬地跑去门外,把厚重的木门板一块块嵌上门槽。
大堂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窗花透进来的点散光。
潘掌柜像做贼一样,左右瞄了两眼。
快步钻进后堂那层厚棉门帘后头。
苏木靠在柜台上,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像是在开某种带倒刺的老式铜锁。
过了一会儿。
潘掌柜迈着碎步走出来。
老头双手平端着,掌心里托着个巴掌大小的红木盒子。
盒子表面包着浆,四角镶着暗淡的黄铜包边。
透着股年月久远的沉闷气。
他走到柜台前,没直接把盒子放下。
而是拿袖口把玻璃台面仔细擦了一遍,这才郑重其事地把红木盒子搁在上头。
“嗒。”
一声轻响。
潘掌柜抬眼看着苏木,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
他喉结滚了滚,压着嗓门,声音在昏暗的药铺里显得有点发飘。
“小兄弟,你这株参王,拿大团结买那是糟蹋它。”
老头手指按在红木盒子的铜扣上。
“老夫干了一辈子中医,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指甲用力一挑。
“咔哒”一声,铜扣弹开。
“你瞅瞅这盒里头的物件……够不够换你这株长白山的活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