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气的矿工一个激灵,挣扎着爬起来,去扶同伴。
江明辉蹲下,把断腿的矿工往背上一甩,动作麻利。
“抓紧!”
他背着人,猫着腰,侧身就往回钻。
那岔气的矿工咬着牙,拖着伤腿,紧紧跟在后面。
刚钻出缝隙。
轰隆!
身后一声巨响!
刚才他们待的那个角落,顶板彻底塌了下来。
烟尘混合着煤灰,如同巨浪般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巨大的冲击力把殿后的矿工掀了个趔趄。
江明辉也被冲得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坚硬的煤矸石上,钻心的疼。
他闷哼一声,死死稳住背上的伤员。
“走!”他头也不回地低吼,咬着牙站起来,拖着一条发麻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冲。
头顶的嘎吱声越来越密集,像催命的鼓点。
煤渣碎石下雨似的往下掉。
矿灯光柱在浓密的煤尘里艰难地劈开一条路。
“撑住,快到了!”江明辉给背上的人打气,也是给自己打气。
洞口的光,终于在前方隐约出现!
像黑暗里唯一的希望。
“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洞口眼尖的人狂喜地尖叫起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烟尘翻滚中。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安全帽歪了,上面全是灰。
蓝布工装被汗水、血水和煤灰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好几处都撕开了口子,露出底下擦破皮、渗着血珠的皮肉。
他背上,驮着一个同样浑身煤灰血污、不知死活的矿工。
身后,还跟着几个一瘸一拐、捂着胸口、几乎要倒下的。
七八个人,都成了血人、泥人。
江明辉冲出洞口,强光刺得他眯了下眼。
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一绊,身体猛地往前一栽!
“小心!”
王振山和张铁柱几乎是同时扑了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他和他背上的人。
噗通!
江明辉再也撑不住,腿一软,连带着背上的伤员,一起瘫倒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浑身疼痛。
汗水混着煤灰,从额角淌下,在脸上冲出几道黑印子。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头顶刺眼的太阳,咧开嘴,露出沾着煤灰的白牙,嘿嘿笑了两声。
“操…真他妈累…”
洞口死寂了一瞬。
随即。
轰!
人群像炸开了锅!
“江医生,是江医生把人背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真救出来了!”
“快救人啊,担架,拿担架过来!”
矿灯的光圈里,血人背着血人,瘫在煤渣地上,成了大青山矿区这天最扎眼,也最让人心头发烫的剪影。
哭喊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王振山的脸绷得像铁板,指挥人手七手八脚把伤员往担架上抬。
血糊糊的手抓着担架边不放,是那个断腿的矿工,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钉在江明辉身上:“江医生…谢谢,谢谢你!”
另外几个被江明辉拽出来的,互相搀着,踉跄着也要往江明辉这边扑。
噗通!
一个年纪大的矿工腿一软,直接跪在煤渣地上,朝着江明辉就磕头:“活菩萨啊,俺这条命…”
“使不得!”江明辉撑着胳膊肘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又被旁边人死死按住。
担架抬走三个,都是重伤。
剩下几个能走的,也个个挂彩,被扶着去卫生所。
洞口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一个年轻媳妇瘫坐在地,怀里死死抱着件沾满煤灰的破棉袄,那是她男人的,人没出来。
哭声不大,却像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心。
王振山蹲在洞口一块大石头上,脚边已经扔了四五个烟屁股。
他狠狠嘬了一口手里快烧到过滤嘴的烟,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猛地亮了一下,映着他沟壑纵横的黑脸,阴沉得能拧出水。
烟雾混着洞子里飘出的煤尘,呛得人喉咙发痒。
“人呢?都齐了?”王振山哑着嗓子问,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旁边的工人抹了把脸,蹭上一道黑:“齐了,就老蔫儿没顶住,砸到后脑了…”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那年轻媳妇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王振山猛地站起来,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石头上,火星四溅。“查!”他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
“给老子查清楚,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干的活。”
“爆破记录呢?当班的是谁?都他娘给我滚过来!”
很快,负责爆破的工段长和两个当班炮工被推搡到前面,脸比煤还黑,腿肚子直哆嗦。
记录本翻得哗哗响。
工段长嘴皮子都在抖:“王矿,是三号老塘西头的掏槽眼,药量…药量都是照规矩算的…”
“照规矩?”王振山一脚踹在旁边翻倒的矿车上,哐当巨响吓得那炮工一缩脖子。
“照规矩能把顶板整个掀下来?你们他娘的是在挖煤还是在拆山?”
他手指头戳着那炮工的脑门,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老子干了二十年矿,头一回见掏槽眼能炸出这阵仗!”
“炮位怎么选的?岩层走向看没看?裂隙带管没管?啊?”
“你们自个儿的命,自个儿都不在乎吗?”
炮工哭丧着脸,带着哭腔:“王矿…真按图纸打的眼啊。就是雷管可能…可能多塞了半截…想着劲儿大点好崩…”
“想着劲儿大点?”王振山气得浑身哆嗦,抄起地上的半截木头就想抡过去,被旁边人死死抱住。
“我操你祖宗,就为了省那点劲,多塞半截?七八条命啊!”
“老蔫儿家那口子还在那儿哭呢!听见没?”他指着洞口那团蜷缩的身影,眼眶通红。
“我这个矿长不干了是小事,你们这帮混账玩意儿,良心让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