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这大内蒙,果然是来对了。
眼瞅着越想越歪了,他赶紧掐了自己手心一把,面上依旧沉稳:“行了,煤放这儿了。我们还得去农场拉粮食。”
他转身要走。
“等等!”安娜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犹豫:“江同志,你们要去农场?能不能捎上我们?家里断粮了,想去换点土豆…”
“成啊!”
周大明在卡车旁听见,立马应声,冲着江明辉挤眉弄眼:“车斗宽敞,坐得下,我哥热心肠得很呢!”
江明辉瞪了周大明一眼,转向安娜:“上来吧,挤挤暖和。”
姐妹俩道了谢,互相搀扶着,有些笨拙地爬上了卡车后斗,蜷缩在冰冷的铁皮角落里。
“开车!”
江明辉发动引擎,老嘎斯喘着粗气,卷着烟尘驶离了靠山屯那点微弱的烟火气,朝着更荒凉的草甸子深处扎去。
……
劳改农场的破木门像一张咧开的黑洞洞的嘴。
卡车卷起的黄尘还没落定,那股子混合着粪肥、汗馊和劣质烟草的酸腐臭味就霸道地钻进了鼻孔。
铁丝网圈出的空地上,一群穿着灰扑扑、打着补丁囚服的人,正机械地从地窖里往外搬麻袋。
个个佝偻着背,脸冻得青紫,手上全是裂口和冻疮。
沉重的麻袋压得他们步履蹒跚,喘息粗重得像破风箱。
李秀兰也在其中。
她那身曾经的花棉袄早成了辨不出颜色的泥壳,头发枯草似的支棱着,脸上糊着泥灰和冻出的鼻涕痂。
她佝偻着腰,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拖动半袋土豆,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操他姥姥的,累死老娘了。”
“江明辉你个天杀的小畜生,害老娘来这鬼地方当牛做马!”
旁边江伟更惨。
裹着件露棉絮的破军大衣,一条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脸上的肿还没消透,青紫交错。
他用那条好胳膊和半边身子死命顶着一麻袋土豆,每挪一步,那条伤臂就牵扯着钻心地疼,冷汗混着泥水往下淌。
“江伟,你没吃饭啊?磨蹭啥!”拎着鞭子的民兵在不远处吼。
江伟一个激灵,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拼命往前拱。
“呸!”李秀兰啐了一口,唾沫混着泥星子:“狗仗人势的东西!”
这话刚好被旁边的管教听到,一鞭子直接打在李秀兰的屁股上,疼的她嗷嗷叫,也不敢磨蹭了,老老实实的挖着土豆。
此时,江明辉也带着两个妹子到了。
嘎斯车在农场门口一个破木牌子前停下。
一个穿着旧军装、腰扎皮带、叼着劣质烟卷的黑脸汉子晃悠过来,眼神像刀子。
正是那天在火车站扇江伟耳刮子的负责人张铁柱。
“干啥的?”
他声音沙哑,带着股子蛮横劲儿。
江明辉跳下车,递上矿上的单子:“张队长吧?矿上的,来拉这个月的口粮,土豆苞米茬子。”
张铁柱斜着眼扫了下单子,又扫了眼卡车,看到车斗里两个裹着头巾的毛妹,鼻腔里哼了一声。
“等着!”
他扭头朝铁丝网里吼了一嗓子,唾沫星子横飞:“装车的,死哪去了?滚几个喘气的出来!给矿上的大爷搬粮食!”
这一嗓子,跟炸雷似的,震得铁丝网都在抖。
很快,从一排土坯房后面,踉踉跄跄跑出来七八个人。
个个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的灰棉袄,袖口油亮,脸上带着麻木和疲惫。
李秀兰和江伟也被推搡了出来,两个人脸上都不情不愿的。
但眼下任务紧,要是不干活儿,挨打不说,晚上连饭都没得吃。
两人抬着一个破筐,里面装着半筐冻得硬邦邦的土豆。
筐沉,路滑。
“哎哟!”李秀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废物,走个路都走不利索!”旁边一个叼着烟屁股的民兵骂骂咧咧,手里的棍子作势要抽。
江伟赶紧伸手去扶李秀兰,结果自己也没站稳,两人连同那半筐土豆,噗通一声全摔在冻土上!
土豆咕噜噜滚了一地。
“妈的,找死啊!”民兵的棍子真就抽下来了,啪的一声,打在江伟背上。
江伟闷哼一声,蜷缩着,不敢吭气。
李秀兰趴在地上,看着滚远的土豆,又冷又饿又疼,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哭,哭你妈丧呢,给老子捡起来。少一个土豆,晚饭别想吃了!”民兵的骂声刺耳。
李秀兰和江伟哆嗦着,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的地上爬,去够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土豆。
手指冻得通红发僵,每捡一个都像是在受刑。
她呸呸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肚子邪火正没处发,却猛地瞅见车斗里跳下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居然是江明辉!
李秀兰眼珠子瞬间瞪圆了,血直往天灵盖上冲!
“江伟,江伟!”她嗓子劈了,像被踩了脖子的鸡,一把扯住旁边正龇牙咧嘴揉胳膊的江伟:“快看,是那个天杀的小畜生!”
江伟顺着她哆嗦的手指头望去,也愣了。
只见农场门口的空地上,江明辉正和安娜、娜塔莎姐妹俩说着话。
姐妹俩冻得脸蛋微红,裹着旧头巾,但湖蓝色和琥珀色的眼睛里都带着点笑意。
江明辉声音不高,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刚学的蹩脚毛熊话,逗得娜塔莎咯咯直笑。
江明辉脸上那笑,轻松又自在,跟他们这群在泥地里打滚的劳改犯,简直是天上地下!
“他妈的!”李秀兰一口牙差点咬碎:“这小畜生怎么也滚到这鬼地方来了?肯定是犯了事,被发配来的,活该,报应!”
江伟肿眼泡里也冒出点扭曲的快意,腰杆都下意识挺直了点:“走,咱们给他点颜色瞧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