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干事赶紧掏出小本子,刷刷地记。
王振山还不觉得不够,大手一挥喊道:“后勤,后勤的人呢?死哪去了?”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汉子赶紧跑过来:“王队,在呢在呢!”
“去库房,给江明辉同志领奖励!”王振山声音洪亮、
“头批安家费还没下来,这点东西,矿上先垫着,算老子个人奖励你的!”
“白面二十斤,猪油一罐,煤油炉子一个,新棉被褥一套,一会儿就给你送过来!”
东西实在。
在这荒凉地界,白面猪油棉被,都是硬通货!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和羡慕的低语。
后勤汉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王振山又转向江明辉,眼神热切得像看宝贝:“明辉同志,你这手艺,搁在技术岗上屈才了!”
“你看这样行不?我跟矿上领导汇报汇报,给你申请调到矿卫生所去当医生!”
“咱们大青山煤矿和其他厂子不一样,矿医也是工人,而且工分高,活儿也轻省,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正经铁饭碗!”
“这事儿我记心上了,等公社大夫来了,看看伤员情况,我就去提,一准儿给你办成!”
江明辉心里一动。
医生?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清闲,工分高,接触人多,消息也灵通。
比下井挖煤强太多了。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点点头:“谢谢王队,我听组织安排。”
“好,好同志!”王振山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那股子紧绷的劲儿一松,脸上也显出点疲惫。
“行了,大家伙都散了吧,赶紧收拾东西歇着去,明天还要上工!”
一场突如其来的矿难风波,在江明辉力挽狂澜下,总算暂时平息。
江明辉去库房领了东西。
白面口袋沉甸甸,猪油罐子油汪汪,新棉被褥蓬松软和,煤油炉子铮亮。
他拎着抱着,回到那间弥漫着新泥巴和汗味儿的集体宿舍。
周大明已经帮他把那个瘪瘪的帆布包放到了靠墙的一个下铺。
“江哥,这儿!”周大明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眼神里全是佩服,还有点局促。
“铺给你占好了,靠窗的位置,通气。”
“刚才多亏你了江哥,吓死我了…”
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又挠挠头。
江明辉看了一眼这位置,的确是屋子里最好的一处地了。
这小子倒是个心细的。
他把东西堆在光板床上,拍了拍他肩膀:“顺手的事儿。大明是吧?谢了,刚才搭把手。”
“应该的应该的!”周大明脸有点红。
屋里其他几个新工人也回来了,看江明辉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着敬畏和好奇。
“江工,您那药…真神了!”
“江工,您以前真学过医啊?”
江明辉一边抖开新棉被铺床,一边随口胡诌起来:“厂里夜校学过点急救,乡下跟老中医学过两手皮毛,算不得真本事。碰巧了。”
他动作麻利,很快把硬板床铺得厚实暖和。
新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煤油炉子放在墙角。
白面口袋和猪油罐子塞进床底下。
收拾停当,天也彻底黑透了。
屋外寒风呼啸,卷着沙土拍打着窗户上的塑料布。
鼾声很快响起来,此起彼伏。
今天这一通折腾,坐了一天车,又赶上矿难救人,铁打的汉子也累瘫了。
江明辉躺在厚实的新棉被里,鼻尖是新棉花的味道,身下是硬板床,耳边是震天的呼噜。
他闭上眼,也沉沉睡去。
这大青山煤矿的第一天,真他娘够劲儿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刺耳的起床哨就钻透了土坯房的塑料布窗户。
江明辉跟着人流涌到空地上集合。
王振山顶着两个黑眼圈,嗓子还是哑的,但精神头不错。
“都听好了,头三天都是安全培训,下井的规矩,保命的法子,都给老子刻在骨头缝里!”
“井下不是你们家炕头,瓦斯、冒顶、透水,哪一样都能要命!”
“安全帽,矿灯,自救器,这仨就是亲爹。下井就得带着,少一样,老子让你卷铺盖滚蛋!”
“技术工,也别觉得不下井就没事儿。设备维护,巷道支撑,哪样离得开你们?井下的机器就是爷!伺候不好,照样要命!”
培训枯燥又硬核。
老工人拿着破喇叭,唾沫横飞地讲井下危险。
画着骷髅头的警示图贴在墙上,看得人心里发毛。
江明辉听得仔细。
前世只在钢铁厂干过,没干过矿工,这玩意儿马虎不得。
白天跟着下井熟悉巷道,认设备,晚上挤在八人间的土坯房里,呼噜声震天响。
条件比城里差远了。
但江明辉心里头踏实。
没人算计,没人泼脏水。
王振山虽然粗,但赏罚分明。
三天下来,江明辉算是对大青山煤矿和靠山屯有了底。
矿上工人多,靠山屯就在山脚下,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
屯子里,本地老乡有,但更多的是毛熊那边过来的。
男人没了,或者家里遭了灾,跑到这边讨生活的女人。
矿上的临时工里,不少都是她们。
江明辉这两天在矿场和去食堂的路上,没少见。
高鼻梁,深眼窝,皮肤白得像雪。
有的裹着花头巾,穿着臃肿的棉袄也遮不住那身段。
有的眼神泼辣,腰杆挺得笔直,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
跟城里那些扭捏的姑娘,完全是两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