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刚刚在天幕上铺开,迪普洛克男爵位于海德公园的宅邸前,一辆精致的马车缓缓停靠,厚重的橡木门被敲响。
老管家淡定地开门致意,一身笔挺利落的黑色制服不见半分褶皱。
哪怕时针才刚过八点,他依旧持着专业周全的态度,仿佛不曾察觉来访者的失礼——摄政时代的贵族礼仪里,晨间登门拜访,本就不该早于九点半。
“达西爵士,乔舒亚上校,早上好。男爵大人正在餐厅用早餐,二位请随我来。”
登门的人里没有查尔斯。来的是他最为依赖的友人达西,还有最适合代表彬格莱家、同时又在伊莎贝拉麾下办事的乔舒亚。
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原来他们今早的到访,早在女侯爵与男爵的预料之中。
阳光漫进色调柔和的法式餐厅,厅内却只有詹姆斯一人安静用餐。侍立在旁的仆人们噤若寒蝉,四下里,只偶尔传来刀叉触碰杯盘的细微轻响。
达西与乔舒亚并肩上前,微微躬身行礼。詹姆斯面色冷淡,却也颔首回礼。
作为查尔斯至交、一直照拂他的人,达西义不容辞率先开口:“男爵,我们冒昧前来,是想求见女侯爵,一同商议彬格莱家眼下的危机。”
詹姆斯闻言眉梢微挑。
达西到底是二十岁便扛起家族产业的继承人,分寸拿捏得谨慎。他没有用平日里亲昵的名字相称,而是恭敬地唤出爵位。
心底不由淡淡暗忖:还算不蠢,总算还有个明白人。这场风波,根源是彬格莱家心存贪念,却没有本事稳住局面,平白给贝拉招来麻烦。
他没有厉声斥责,只屈起手指,轻轻磕了磕桌面。
一声轻响落进安静的餐室,沉甸甸的。属于外交大臣的压迫感,慢慢在空气里漾开。
他目光扫过达西身侧的乔舒亚,想起昨夜贝拉说过的话:倘若乔舒亚上校是个可用之人,便该体察我的心意,今早绝不会任由查尔斯亲自上门。
念头转过,他抬手示意仆人,语调平淡:“达西,乔舒亚,先坐下喝杯茶吧。想来你们一早赶路,还未曾用过早餐。”
达西心急如焚,正要继续开口,急着诉说昨夜所有纷乱难处,詹姆斯轻轻抬手,先一步打断了他。
“贝拉这边的事,不急。她已经安排妥当,我们不妨坐下来慢慢谈。”
达西一怔,转眼看见仆人已经从身后餐柜端上两份早就备好的丰盛早餐。
乔舒亚也留意到这一处细节,心弦绷得更紧,头脑反倒愈发清明,立刻顺势应道:
“多谢男爵好意,我与达西一早动身,确实还没有用过早饭。”
说罢,他朝达西轻轻一点头,径直走向餐桌上预留的座位。达西回过神,跟着快步入座。
早餐在一片沉滞的静默里进行。
达西面前的餐食味同嚼蜡,几番想要开口,又生生压下话头。詹姆斯冷淡的神色,加上伊莎贝拉避而不见的姿态,逼得他愈发审慎,心底的焦灼只烧得更盛。
乔舒亚同样全程缄默,却并不觉得难以下咽。他看得通透,这是贵族处置失当之人时一贯的冷淡姿态。
达西自幼受正统的贵族教养,本该和他一样读懂其中分寸——肯容许二人登门、同坐用餐,本就意味着彼此的联结并未斩断。
只是达西一心替查尔斯忧心焦虑,浓烈的情绪,让他忽略了这一层信号。
待到仆人们把餐盘尽数撤下,又为几人的红茶续上热水,詹姆斯终于开口。
“你回去帮查尔斯收拾妥当行李,今日中午之前便动身前往苏格兰,去往贝拉在邓弗里斯的牧场。
路上,他先要去维尔贝克修道院拜见波特兰公爵;抵达牧场之后,由他亲自督办牧草运送至公爵所需的牧场。
这件差事了结,先不必返程,在邓弗里斯原地待命,贝拉后续会安排他前往爱尔兰对接商事。”
说罢,他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三封信函,交由身侧的科林,递到达西面前。
达西还没从这一串言简意赅的安排里回过神,下意识垂眸看去——三封信,分别是写给查尔斯、波特兰公爵,以及邓弗里斯那边管事的。
他垂眸望着桌上三封沉甸甸的信函,唇瓣骤然紧紧抿起。
良久,他抬眼看向詹姆斯,诚恳地请求:
“我明白,这是女侯爵的决断。只是……可否容查尔斯当面拜别,亲自向女侯爵陈情一二?”
詹姆斯淡然地抿了一口红茶,没有给出迂回的余地:
“达西,我想你们一群人商议了一晚。无需我再说,查尔斯此时来见伊莎贝拉的弊端,不是吗?”
他掏出上衣口袋的怀表,扫了一眼。
“伊莎贝拉不愿再将精力,耗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上。眼下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今日正午十二点之前,查尔斯必须彻底离开伦敦。”
达西自知今日,他必然见不到伊莎贝拉本人,时间紧迫,不再犹豫,起身告辞。
待乔舒亚正要一同起身告辞,詹姆斯冷冷开口安排道:
“乔舒亚不妨留下。你是卡洛琳的未婚夫,也就是查尔斯未来的妹夫,想来由你留下,替他细细交代清楚内情最为合适。”
乔舒亚闻言心头一动,惊喜莫名。他隐约明白,被单独留下,多半便是女侯爵对他这一次行事妥当的默许与嘉许。
可达西心思全然系在查尔斯身上,只当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满怀希冀望向乔舒亚,郑重地点了点头,无形中把替查尔斯斡旋陈情的重任托付到了他身上。
时钟滴答,一秒一秒缓缓往前挪动。被单独留下的乔舒亚,并没有立刻见到伊莎贝拉。
城府克制的他,自始至终没有主动开口探问。只是安下心来,陪着詹姆斯到花园散步闲谈,之后又转入书房,一同说起半岛战事,乃至整个欧洲的局势。
待到时针越过九点半,乔舒亚心底默默忖度,女侯爵,大约快要露面了。
而迟迟不曾出现的伊莎贝拉,早在达西和乔舒亚入门时,便在三楼的玻璃窗前见到了他们的身影。
她确实不想浪费时间,听达西陈情,那些查尔斯和彬格莱姐妹的心底筹谋,言行解释,于她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
彬格莱一家本就是她整个代理人体系中最薄弱的一环,也是特意留出来的,试探风险最合适的一环。
这桩所有人看得见的弱点,反而会是最有利的一道防线,也是最安全的鱼饵。
查尔斯性格的懦弱,让他习惯犹豫不决,总是听从别人的意见,而胆量不足,心底坚守绅士原则,又让他难以做出直接背叛的行为。
“他这一生遇事不决,万事依赖挚友,必定事事问询达西的意见。”伊莎贝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达西,喃喃自语。
她转身躺回床上,倚靠在床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出。
“彬格莱一家,因为简的存在,小爱玛的存在,只要没真的背叛,就无法彻底切割,否则只会让整个英伦贵族圈亲友圈认定我凉薄残酷。
亲爱的查尔斯,好好享受一下北方冰冷刺骨的气候,还有彪悍强硬的民风,希望几个月的艰辛,能洗脱一点你身上的懦弱。”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手重重捶了一下身侧的枕头,低低哼了一声:
“这也算是物尽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