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没有再找我麻烦。那个瓦勒蒙侯爵还私下找到我,想要贿赂我呢!”
仿佛突然意识到后面的话语,份属机密,伊莎贝拉特意将声音压到最低:“他请我不要在你面前,说些阻碍英法私下工艺交易的话语。”
摄政王眸光微沉,想起新近身边的情妇在耳边嘀咕的八卦,选择坦诚相问:
“有人跟我说,你们前几日在海德公园碰面了。听闻瓦勒蒙特意寻了一幅克劳德·洛兰的风景画,想来,是特意为你准备的赔礼与谢礼吧?”
伊莎贝拉微微一怔,坦然承认:“没错,殿下。那天我见他时,还是穿的男装呢。”
说着,她还俏皮眨眨眼,好奇追问:
“殿下,瓦勒蒙为这场交易,给无数贵族备了厚礼,您为何偏偏笃定这幅画是送我的?”
摄政王低笑出声,眼底是独一份的了然温柔:
“满伦敦贵族最爱附庸风雅,追着时下风潮假意喜好。只有你这个小傻瓜,从不为了迎合我,说违心话,只忠于自己真正的偏爱。”
一句专属惦记,暖得人心头发颤。
伊莎贝拉随即轻叹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委屈:
“可惜我和那幅画擦肩而过了。早前他代表的一众法国保皇派屡次窥探,我就极反感与他们牵扯纠缠,那日更是没等他说备了什么画作,就直接婉拒了。”
摄政王眉梢轻挑,打趣戏谑:
“哦?竟分毫未取?这下可要后悔了?别难过,我猜你今日离宫之后,他必定还会再来寻你,到时候,你顺水推舟收下就好。”
他想到伊莎贝拉一向替他着想,生怕给他惹了麻烦,又贴心地教导道:
“法国保皇派生性多疑狡诈,若你分毫不要,他们反倒会暗自揣测你心存恶意、暗中坏他们交易。”
伊莎贝拉收敛嬉闹,神色极为郑重地解释道:
“殿下,我并非一无所取。我向他要了一个远期承诺——待他日波旁复辟、瓦勒蒙回归诺曼底,许诺我当地葡萄酒与亚麻制品的优先购买权。”
摄政王诧异极了,完全不明白伊莎贝拉为何如此笃定未来的胜利。
“优先购买权?你怎么敢笃定流亡在外的波旁王室,终有一日能够成功返回法兰西?这样一个许诺,也太过虚无缥缈。”
对于摄政王本人来说,别说波旁王朝能够复辟,就是目前的沙俄战场局势,他都不敢深想。
伊莎贝拉眼眸发亮,语气里满是崇拜与信任:
“因为我相信殿下,更相信军部的将军们啊!
前几日承蒙您引荐,我有幸得见威灵顿侯爵。那般高大英武、睿智沉稳、百战不败的人物坐镇,咱们大英,必定稳赢此战!”
这番直白又纯粹的仰慕,逗得摄政王无奈失笑。
他没有详细向伊莎贝拉解释,阿瑟只是负责半岛那边的战场,和沙俄、乃至其他地方没有半点关系。
在他看来,那并不是贵族夫人小姐需要担忧的事物,他实在不必让伊莎贝拉跟着他们这帮男人一起忐忑不安。
他顺势把话题朝轻松方向引领:
“阿瑟的确无可挑剔。只是这番夸赞,万万不可当着詹姆斯的面言说。我可不想我的首席幕僚与陆军名将,为了一句欣赏,相约去海德公园决斗。”
深谙摄政时代决斗泛滥风气的伊莎贝拉,当即咯咯轻笑,灵动又促狭。
她抬手拢在唇边,压低声音私语吐槽:
“殿下您放心,不会的!前几日詹姆斯还带我与威灵顿侯爵夫妇一同喝茶呢。”
她灵动地抽出折扇,凑到摄政王身侧,低声吐槽一句:“殿下,依我看,这满城绅士日日把决斗挂在嘴边,看着声势汹汹。其实大多临场手抖心虚,根本打不准彼此!”
这句一针见血、通透真实的吐槽,完全不同于旁人逢迎式的附和取笑,瞬间戳中摄政王心意。
近十几年来,英伦贵族决斗成风。
就连曾经的战争大臣卡斯尔雷与内政大臣坎宁二人,甚至都因为政见不合,跑到荒原上决斗,闹出了英伦三岛的大丑闻。
摄政心里对于这帮人作秀的行为,早就嗤之以鼻,只是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
如今,他再也绷不住仪态,轰然放声大笑,肩头微微颤动,眼底满是真心赏识——旁人只会顺着他嘲讽朝臣,唯有贝拉,能看透所有虚伪荣誉下的荒唐本质。
良久,笑声渐渐平息。
恰在此时,门外侍者轻步入内,端上一碟刚出炉的牛乳软糕。
瓷盘尚且带着余温,糕体蓬松乳白、绵软如云,淡淡的牛乳清香漫开。
摄政王随口温声道:
“知道你不爱过重甜腻,特意吩咐后厨备的。趁热尝一口。”
豪夫人将茶点重新摆放妥当,退至一角,静静看着女侯爵惊喜道谢,毫不迟疑地大快朵颐,而一旁的摄政王殿下半点不觉得粗鲁,反而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暗暗砸舌。
牛乳软糕,这道点心并没有极为珍贵的食材,但却是王室用来招待亲信晚辈的私用点心。
这道点心本就对时间要求极为考究,殿下更是吩咐,唯有女侯爵,到达卡尔顿府那一刻,才能动手制作,务必保证入口时还带着温热。
想到近来极为受宠的罗克比子爵夫人,日常享用的冷点,豪夫人眸色渐深。
那边,摄政王依旧带纵容的口吻,顺着先前的话题说起:
“你若是喜欢法国红酒和亚麻,就让他承诺,每年送你一些就是了。何必还要苦等,还要付钱给他。”
伊莎贝拉自然明白摄政王,并不理解她对法国未来贸易的远期布局,自然而然地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殿下,英法工艺交易迫在眉睫。我身份敏感,既是蔗糖工艺最初提供者,又得您多方照拂。若是近来,有人抓到我与瓦勒蒙侯爵之间利益往来的实证,难保不会又朝您泼脏水,打乱了您的布局。”
她轻轻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眉眼漾起柔和梦幻的笑意:
“我并不贪心。只盼往后可以便利地买到诺曼底的红酒与亚麻,能够拿来与殿下,还有身边亲近之人一同分享,便足够了。”
摄政王宠溺轻笑道:“好,我知道了。你这孩子,事事想得周全,永远这般体贴懂事。”
他抬手示意:“你安心慢慢品尝,我特意让人减了糖,口味清淡正适合你。待会儿,我有好事要同你说。”
伊莎贝拉在一旁安心享用西点,摄政王嘴角含笑,心底却思潮汹涌。
他已经打定主意,在制碱厂代理人等事情上,总要找机会给伊莎贝拉找补一下。不能因为伊莎贝拉善解人意,他就总看着她吃亏,让那帮贪得无厌的家伙享尽红利呢!
除此之外,摄政王眼底也浮现了一丝暗沉:
伊莎贝拉刚刚明确说过,那日海德公园,她一身男装装扮。那么与她只有一面相识的罗克比子爵夫人,又是如何亲眼所见“女侯爵”与法国人相谈甚欢呢?
摄政王垂眸,轻抚自己的尾戒,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定论——所谓“亲眼所见”,根本是无稽之谈。
以罗克比子爵夫人的秉性,素来最爱打压、污蔑、排斥所有靠近他、得他青睐的人。
倘若她当真知晓伊莎贝拉私自男装出行的把柄,绝不可能守口如瓶,必然早已在宫中大肆散播、刻意构陷。
“相谈甚欢”的情报,自然是那个法国侯爵亲口告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