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作为新的成员,作为你新的家人,我总要有所表示。”
话还没有说完,詹姆斯骤然伸手,一把攥住伊莎贝拉的手掌。
“亲爱的,你怎么能够对迈克罗夫特心软呢?”
他丝毫不在意对面端坐的迈克罗夫特,骤然收拢手掌,心底思绪翻涌如潮,几乎克制不住想要揉搓贝拉温软的手掌。
迈克罗夫特心思素来敏锐,定然早已看穿他心底藏着的、针对塞拉菲娜的杀念。
想到这里,詹姆斯嘴唇勾起一抹冷笑——迈克罗夫特怕是也猜到了他原本就从未打算当下撕破交易。
塞拉菲娜手中那整套勒布朗制碱法图纸详尽完整,经专业人士分析,能极大压缩建厂成本、缩短投产周期,带来的远期利益无可估量。
且这场交易出资的是王室、是摄政王,与他私人无关。他不费分毫,便能坐收红利,根本犯不着在此时动手。
更不必说,他身为内阁幕僚,一言一行皆绑着朝堂声望。倘若交易未定、利好未得,便私自动用阴诡手段灭口,一旦风声泄露,只会被各方势力抓住把柄,折损自身威信,落得卑劣小人的名声。
这些利弊,无论是他,还是迈克罗夫特向来算得一清二楚。
迈克罗夫特怕的是他,榨干塞拉菲娜价值之后,借刀杀人。那是福尔摩斯家族,在台面下同样擅长的手段,就如迈克罗夫特上午说的那样——塞拉菲娜之前受困的计谋,一定不出自福尔摩斯家人之手。
因为他一旦出手,便绝不留情,心性柔软的布局,八成出自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因手掌被詹姆斯紧紧攥住,不适的想要抽手,却反而被对方十指交错,彻底困住。
她无措地偏首看向詹姆斯,众目睽睽之下的亲密,让她脸颊浮现了羞恼的红晕。
詹姆斯垂眸回望气鼓鼓瞪视自己的小妻子,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暗沉的眸光锁定了迈克罗夫特。
他心底轻哼一声:迈克罗夫特可真识时务,之前还百般在贝拉身上挑刺儿,今天。就借着这件事儿向贝拉示好。
伊莎贝拉这边见詹姆斯一副冷沉思索的模样,却始终不肯放手,心底也忍不住哀叹。
她明白,迈克罗夫特放低身段向自己求助,是一种变相讨好、抬举她的方式。
他作为家主詹姆斯的堂兄,求助于她,相当于正式承认她,作为福尔摩斯家族家主夫人的身份和地位,帮她站稳家族新人的脚跟。
然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迈克罗夫特就是想要让她卷入局中,让她全程知情——
以此困住詹姆斯所有的阴暗手段。
伊莎贝拉放弃了挣扎,反而故作柔弱的倚靠到詹姆斯的肩头,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詹姆斯的手背上,抬眸朝迈克罗夫特望去。
二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都明白彼此只怕都看清了对方心底的想法。
迈克罗夫特迎上伊莎贝拉清冷淡然的目光,看着她自顾自轻拍詹姆斯手背的举动,了然对方已然明白了他今日举动的深意。
他的示好是真,借由伊莎贝拉禁锢住詹姆斯的行动也是真。
迈克罗夫特明白詹姆斯比谁都清楚一个真相:
他的妻子伊莎贝拉聪慧通透,素来知晓他身处权谋棋局,手上不可能干干净净,清楚他职业背后藏着的灰色与杀伐。
但知晓是一回事,亲眼见证、亲身牵涉,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
詹姆斯同样在望着迈克罗夫特,心底的怒火愈加炽烈。
他可以在朝野、在暗处、在所有人面前不择手段、脏手染血。可他不允许自己最阴暗、最卑劣的一面,暴露在伊莎贝拉眼前。
履约是绅士贵族的基本道德底线!履约后使阴暗手段除掉对方,是无论如何都摆不上台面的阴险行径!
伊莎贝拉觉得自己要是不说点什么,这兄弟两个,只怕就要在书房里,大眼儿瞪小眼儿到天荒地老。
“迈克罗夫特,对于詹姆斯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在公事面前,动之以情毫无意义!”
“以塞拉菲娜的身份,想要让詹姆斯容忍她一直活下去,那她就必须一直都拥有活下去的客观价值!”
迈克罗夫特动了,他朝伊莎贝拉走近两步,俯身认真问道:“伊莎贝拉,她若是成为一个两面间谍,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伊莎贝拉倒是没有否认,反而赞同的点点头,偏头看向詹姆斯说道:
“迈克罗夫特,她的价值未必就是英法之间对峙的情报。英法之间,合作与对抗将会永远存在。她只有能够成为其中的一座桥梁,才有活下去的价值。
又或者说,她能够给福尔摩斯家族创造足够丰厚的政治、经济,乃至人脉的利益,詹姆斯才可能忘掉‘她是你的软肋’这个致命的隐患。”
科林应声推开房门,他的身后跟着詹姆斯派驻白厅的机要秘书罗伯特。
二人向着屋内的三人微微躬身行礼。罗伯特压着嗓音低声禀报:“男爵,刚刚收到了一封密信。”
伊莎贝拉与迈克罗夫特飞快地对视一眼,一同站起身来。迈克罗夫特主动开口:“詹姆斯,我先陪伊莎贝拉到花园散散步。”
伊莎贝拉没有拒绝这份提议,伸手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朝他轻轻颔首。
她尚未来得及向詹姆斯道别,一条柔软的披肩已经被詹姆斯妥帖地裹在了她的肩头。
待到两人相携离开之后,科林也悄步退了出去,警惕地守在紧闭的书房门外。
詹姆斯神色肃穆地走到桌前,拆开火漆信封,目光飞快扫过纸面。
简报赫然写着:
“法军已进驻莫斯科,城内起火,战况不明……”
秋日午后的凉风掠过树梢处,渐渐染上金色的枝叶。一对青年男女并肩而行,缓步踏过碎石铺就的小径。
迈克罗夫特下意识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自己空落的臂弯,心底掠过一丝极微妙的怔忡。
绅士陪女士游园,女子轻挽男伴手臂,是刻入教养、无需思考的本能。
他见惯了这般姿态,无论是寻常贵族小姐,或是深谙交际的塞拉菲娜,皆是如此。那不是暧昧,是她们从小到大习以为常的温柔依附,是上流圈子最标准的礼仪分寸。
一个念头浮了上来:伊莎贝拉不挽住他,究竟是彼此尚不熟悉,还是出于厌恶?
他分明记得,在诺丁汉、爱丁堡的聚会之中,除了詹姆斯,伊莎贝拉也曾挽过塞缪尔与威廉的手臂。
十几秒的沉默缓缓流淌。
伊莎贝拉察觉到身旁之人一声不吭,视线总若有若无落在手臂的位置,不由得暗自腹诽:迈克罗夫特这家伙是不是又犯病了。
但她并不愚钝,稍加推理,就明白了对方纠结的症结。
她半点没有藏着掖着,直接说道:“我只是觉得我们还并不熟悉。与其勉强做出尴尬的姿态,不如各自闲适前行。”
迈克罗夫特没有就此争辩,下意识顺口接道:“詹姆斯那家伙也不喜欢被人挽着手臂。每逢这种场合,他不是手里攥着酒杯,就是干脆把手插进裤袋。塞拉菲娜还说,詹姆斯是她见过最难接近的绅士。”
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神色郑重:
“你们确实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