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首位受封的女侯爵,赫特福德女侯爵伊莎贝拉·加德纳,与迪普洛克男爵詹姆斯·福尔摩斯,于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大教堂举行大婚。
全城名门权贵齐聚于此,星光璀璨,举世瞩目。
而我,凯蒂·班纳特,是这场顶级婚礼的首席伴娘。
一瞬之间,我站在万众视线的边角,被无数贵族绅士、豪门小姐的目光轻轻笼罩。
“凯蒂小姐,您的美貌让这袭紫色的衣裙愈加如梦似幻,美得让人心醉。”
多么令人陶醉的一句称赞。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此前将近二十年的人生里,我从来都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我是班纳特家的第四个女儿,生来中庸,毫无锋芒。
简有温婉绝世的容貌,是所有人公认的温柔明月;莉迪亚鲜活热烈,明媚张扬,永远是人群的焦点;伊丽莎白聪慧通透、傲骨天成,是整个赫特福德郡最特别的姑娘;玛丽沉于书卷、固守己心,自有一身刻板执拗的底色。
过去二十年,我唯一固定的身份,永远是跟在莉迪亚身后、人云亦云的小跟班。
所有人都认为我平平无奇,毫无长处。
可真是这样吗?
我长得并不丑,只是算不上最出挑的那个;我性子不算沉闷,更绝不愚钝。可在母亲的心尖宠儿莉迪亚面前,我永远只是亦步亦趋的附庸;在父亲最引以为傲的伊丽莎白面前,我永远显得人云亦云、毫无主见。更不必说,我本就不爱埋首书卷,自然比不得饱读诗书、满腹学识的玛丽姐姐。
可谁又真正明白我的生存之道?
我和玛丽一样,都是夹缝里长大的孩子。父亲从未因我与玛丽的降生感到喜悦,甚至可以说,我们的到来,彻底破灭了他期盼男性子嗣的心愿。
玛丽执拗啃书、死守学识,拼命想要换来父亲半分垂青,在我看来,不过是徒劳。
而我选择另一条路——跟在莉迪亚身后胡闹,顺着母亲的心意行事。
至少这样,我能得到母亲半分关注。
至少这样,我的衣食温饱、日常体面,永远不会像玛丽那般时常捉襟见肘、无人过问。
“凯蒂,凯蒂,发什么呆啊!赶紧去跳舞啊!”
妈妈(班纳特太太)一阵激动高昂的喊声,猛地将我从恍惚的思绪里拽回眼前喧嚣的现实。
她激动地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低声又兴奋地念叨:
“凯蒂,妈妈的宝贝儿,快看看,这么多的红制服,还有那么多礼服上绣着金线的贵族子弟!
你的姐姐们都嫁得那么好!咱们家就只剩你一个还没有着落的小姐了。”
胳膊上的刺痛,让我微微蹙眉,而妈妈这番语无伦次的话,也令我心底暗自好笑。
她此刻早已经忘却了,当初红制服带着莉迪亚私奔带来的那场巨大恐慌,也仿佛遗忘了从前为五个待嫁女儿的婚事日夜辗转难眠的焦虑。
可我并不打算耗费口舌去规劝她分毫。将女儿嫁一位有钱有身份的绅士,这份执念,早已经刻进了母亲的灵魂深处。
我像往日那样,同样双眸闪着亮光,激动地回应着
“噢,是的妈妈,您放心好了,不必替我忧心。您不如过去和菲利普姨妈坐一块儿说说话吧。您一直守在我身边,反倒会叫绅士们不好意思过来邀我的舞。”
果然,站在妈妈身后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淡漠的眼眸之中,分明流露出一种将我与母亲一并视作没有脑子的愚蠢女人的意味。
我当然还和过去一样,视而不见,嬉笑着将妈妈送到菲利普姨妈身边,几乎是蹦蹦跳跳的朝着乔治安娜和安妮他们聚集的方向。
对于父亲的偏见,我早已百毒不侵,更加没有想要表白自己的欲望。
一路上,我对着经过的人群矜持地含笑点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裙摆飞扬的尺度不多不少。
在玛丽女子学校就读的这一年多的时间,从未有过一分一秒的荒废,礼仪、艺术、数学和文学,样样不曾落下。
走到舞池另一端,我下意识的回首望去:父亲正满眼讥讽,伫立一侧,看着母亲同菲利普姨妈叽叽喳喳地分享八卦,不时意味深长地吐槽一二。
我同样淡漠地回首冷笑: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位因没有男嗣而丧失一切责任心,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绅士。
要知道当初,就算莉迪亚闹出私奔的丑闻,我亲爱的父亲,也丝毫没有想要改变家中氛围、反思教养方式的念头。
倘若不是加德纳舅舅与伊莎贝拉表姐一再坚持,恐怕他会效仿对待玛丽的做法,厚着脸皮,就那样把我一并丢到伦敦,撒手不管。
我喝了一口酸橙汁,将无力改变的现实轻轻甩脱,正打算快步加入前方年轻小姐们八卦的人群时,一道轻盈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凯蒂。”是莉迪亚的声音。
我转过身子,眼前人一身柔和的浅粉色礼服,鬓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那张脸依旧美艳一如往昔,可从前眼底燃烧着的、肆无忌惮的热烈光芒,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过来伦敦已经好几个月了,却一直没能见到你。你过得还好吗?”莉迪亚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说话的时候甚至下意识微微垂了眼帘,不像从前,说话总爱扬着下巴,唯恐旁人注意不到她。
我的心底不由得一阵唏嘘。
曾经那个肆意张狂,走到哪里都要成为所有人目光焦点的莉迪亚,仿佛已经彻底消失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身上处处透着怯弱的年轻寡妇。
那场私奔风波,威克汉姆的死亡,修道院一年的清苦苦修,农庄里面日复一日的规训,一桩桩一件件,终究在她灵魂上面刻下了痕迹。
我故作没有察觉她的变化,一如往昔般兴奋地同她说笑:
“我挺好的,莉迪亚。亲爱的,你看起来也好极了。这条粉裙子实在太衬你雪白的肌肤了。”
我兴奋的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欢快地恭喜:“莉迪亚,你过得好吗?我见到你的未婚夫了,那位朱利安中校,可真英俊!他对你好吗?”
虽然经历磨难,莉迪亚的心思却还是如同旧日一般单纯,轻易就被我没心没肺的欢快语调感染。
“谢谢,凯蒂。”莉迪亚的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意,下意识搜寻未婚夫的身影,直到得到对方远远含笑示意,才放下心来。
“他对我很好,凯蒂,我现在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了。朱利安未来还要为女侯爵忙碌,我们未来打算就住在伦敦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下咱们全家姐妹们都要定居伦敦了,往后我也要在这里生活。”我惊喜得用手帕作势掩住胸口,笑得愈发没心没肺,心底却自有一番思量。
那位朱利安中校可不止皮囊英俊,三十几岁的年纪,心思老练、现实通透。
有伊莎贝拉表姐这座最稳固的靠山为莉迪亚兜底,他这辈子,都绝不会慢待她半分。
简与丽兹天性向往浪漫情爱,多半只会看见这段姻缘风花雪月的一面,看不穿这场婚约底下暗藏的本质。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朱利安选择莉迪亚,三分贪恋她绝色容颜,七分都是坚定依附伊莎贝拉表姐权势与荣光的决心。
莉迪亚的纯粹天真,朱利安的世故老练,这场裹挟着利益算计的婚姻,往后岁岁年年,反倒会细水长流、甜甜蜜蜜,一生平顺,无半分风波跌宕。
莉迪亚轻轻伸出手,真挚地握住了我的手掌。如今她已经得偿所愿,拥有了一份安稳与幸福,便也由衷期盼尚且没有归宿的我,也能寻到一份好的姻缘。
“凯蒂,亲爱的,那你心里想要一位什么样的未婚夫?姐妹们一定都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