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宅邸里还浸在晨间的静谧里。
伊莎贝拉蹑手蹑脚换好一身骑马的绅士装束，正要悄悄溜出门。虽然管家没有上楼通报，可以她对詹姆斯的了解，两人相约六点半去往海德公园，他怕是六点一刻就到了宅邸前。
小安妮同样噤声跟在伊莎贝拉身后，万般小心地合上房门，没有发出一声杂音。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闪过恶作剧的笑意，一前一后脚步轻快。
可惜，伊莎贝拉刚一转过二楼楼梯回廊，便看见等候多时的加德纳太太。
加德纳太太身后的詹金森太太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斗篷，明显是打算让伊莎贝拉披上，以防着凉。
可看清贝拉一身利落男装时，她不由得一怔，蹙眉正要开口，转瞬便想起女儿今早约见的是詹姆斯。
那些准备出口、劝她不要在婚礼前行事出格的话，在唇间辗转几番，终究默默咽了回去。
詹金森太太维持着专业的笑容，却将目光牢牢锁定陪着女侯爵男装出行的小安妮。
伊莎贝拉这边同样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敛了敛衣襟，侧身挡在小安妮身前。
她本就是刻意换上男装——淑女侧骑太过拘束，若是穿女装跨骑，在海德公园又太招眼。
只是万万没料到母亲会清晨就守在这里。
然而，加德纳太太只是淡淡瞪了她一眼，没有一句盘问，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不许甩开护卫，别再吓着妈妈了。”
被拥进温暖怀抱的一瞬，伊莎贝拉心里微暖——母亲定然已经知晓诺丁汉发生的一切。看来爸爸还是“怕”妈妈往后知悉一切，会找他算总账呢。
她抬手轻轻回抱住母亲，嘴唇凑到她耳畔，声音轻得像晨雾：
“妈妈你放心吧，我会把事情处理妥当。”
加德纳太太手臂微微一收，没有应声。片刻后松开怀抱，牵起伊莎贝拉的手，母女二人慢慢朝着前厅走去。
直到一楼楼梯间与走廊的转弯处，她轻轻摩挲着女儿男装衣领坚硬的布料，委婉劝说：
“妈妈知道你有数。加德纳家如今诺大的家业离不开你的筹谋。只是恋人相处，夫妻相伴，凡事不必事事都锋芒尽露。
感情里，收几分棱角，留一点余地，路才能走得长远。”
伊莎贝拉并没有反感，心底对于母亲的话是认同的。世间事，不该怯懦无底线的退让，却也不能事事想要占尽上风，无论感情，还是事业。
她倾身向前轻吻母亲脸颊，调皮眨眼低语：“我知道妈妈，就像你和爸爸。爸爸再狡诈，也逃不出你的手心。”
加德纳太太闻言瞬间脸颊涨红，羞恼地拍了下女儿的胳膊，嗔道：“胡说什么。你爸爸是个老实人，谁知道到你这里，是不是我当初鹌鹑蛋吃多了，生了你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家伙。”
另一头，詹金森太太正无奈地低声嘱咐小安妮。
“安妮，小心保护女侯爵。不要让女侯爵和男爵完全单独相处，明白吗？”
这孩子如今已经十四岁了，女侯爵已经为她报了一处女子学校，只要不行差踏错，未来至少会是一名女管家。
小安妮机灵的眼珠一转，立时领悟詹金森太太的顾虑，郑重地用力点头。她可是孤儿院出身，底层的龌龊早就瞧见过，那些外面一副克制严肃的勋爵们，私下没几个是平时的模样。
女侯爵太容易心软，又太善良，她一定保护好她，大不了男爵生气，找理由罚她，她才不怕。
詹金森太太瞧她那副藏不住心事，还自以为狡诈的模样，温柔摸了摸她的头发，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严厉的警告，
“不许对男爵无礼，暗戳戳也不可以！”
小安妮不敢回嘴，知道詹金森太太是真心为她好，低声应和一句，就赶紧小跑追上转身朝门厅而去的女侯爵。
前厅里，詹姆斯一刻钟前就悄然而至，并没有让卡特进去通报，只是耐心坐在前厅，看上去闭目养神。可眼皮底下来回转动的眼球，暴露了他大脑正高速运转的真相。
在他看来，加德纳爵士给出的三天思量时限，并非体恤，而是一场延期宣判的折磨。这份煎熬，迈克罗夫特同样要承受。
堂兄尚且不清楚，加德纳家族真正做主的人是伊莎贝拉，而非加德纳爵士。
故而昨日下午，迈克罗夫特还没从这份沉重补偿带来的震惊里挣脱出来，就被加德纳爵士那不急于敲定协议的淡定，击碎了高傲的面具。
詹姆斯轻轻叹了口气，豁然睁开双眼，掏出上衣口袋里的怀表——六点二十九分。
他不怕加德纳爵士的刁难，只怕伊莎贝拉心生怀疑，或是萌生退意。
“詹姆斯，亲爱的，你来了。”
伊莎贝拉昂首阔步自回廊走出，含笑从卡特手里接过礼帽和手杖。
晨光洒落在她身上，肌肤白皙通透，眉眼如画，朝气蓬勃，又带着一份恰到好处的自持克制，好一位风姿卓绝的年轻勋爵。
詹姆斯按照勋爵间的礼仪朝伊莎贝拉微微颔首，随后恭敬地朝她身后不远处不曾走近的加德纳太太微微躬身行礼。
周全都礼数，让本想绷住神色，冷脸相待的加德纳太太下意识朝他微笑点头回应。
随即，詹姆斯殷勤地接过仆人托盘里的皮手套，耐心地一一替贝拉戴好。
加德纳太太望着二人并肩而出的身影，心底感慨怅然不休。
身着男装，对于伊莎贝拉来说早已轻车熟路，不曾有半点迟疑，利落地按住马鞍，潇洒一跃上马，娴熟的身手，让小安妮两眼放光，崇拜之情愈加浓郁。
见女侯爵和男爵并辔齐驱，小安妮挤开碍事的科林，就想甩开小短腿，追在马后。刚迈出去一步，就被科林抓住衣领滴溜回来，还没来得及发火，后者就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简易马车，故作正经地开口：
“安妮，就算女侯爵在街区只是缓步骑行，你这个小短腿怕也跟不上。赶紧上车，上面有老管家给女侯爵预备的饮料和毛巾。”
小安妮自从在苏格兰和他“结怨”，看科林一百个不顺眼，恶狠狠瞪了一眼，推开对方想要帮忙扶她上车的手，抓住栏杆，利落上车，顺便扭头不忿地开口：
“科林，你快点，别耽误时间。”
她才不是给这个家伙面子。
只是女侯爵昨晚吩咐过安妮，今日一定要保持较远的距离，她有要事与男爵商谈，千万别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