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瞧着底牌被点破、本该惶恐不安，却一副怡然自得神色的伊莎贝拉，几乎要咬碎了满嘴银牙。
他几乎忍不住想要怒吼，质问她身为贵族女子，可还有半分礼仪廉耻。女扮男装本就惊世骇俗，张口便能编织构陷之词，行事简直同市井无赖无异。
他死死按捺住翻涌的火气，视线扫过一旁满脸怒意、正警惕瞪着他的哈廷顿侯爵，借势揭开遮掩：
“女侯爵手腕了得，胆量非凡，手中又握着旁人艳羡至极的工艺与配方。想来日后英伦印染业，也自有女侯爵的一席之地。”
伊莎贝拉没有顺着他的话承认或是辩解，神色坦然，直言道：
“埃德蒙·德·瓦勒蒙侯爵，我想您应当把精力更多放在对法战事之上，或是为路易十八陛下好好筹谋，该拿出什么样合适的筹码，促成英法之间的交换。实在不该把时间耗费在为难一位贵族淑女身上。”
她侧过头，状似感慨的同威廉抱怨，末尾淡淡转向埃德蒙：
“世人都说，来自法国的瓦勒蒙侯爵，素来对淑女温和有礼。可惜我从来不曾得到这般优待，您说是吗，瓦勒蒙侯爵？”
威廉贴心地开口附和：“确实如此。说起来自初次见面，瓦勒蒙侯爵对你便误会颇深，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他专程赶赴诺丁汉，就是为了寻你麻烦。”
说完他微微颔首，隔着车窗向埃德蒙示意：“抱歉，瓦勒蒙侯爵，我们与迪普洛克男爵约了下午茶，先行告辞。”
威廉抬手，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车顶。车夫会意驱马，两辆马车缓缓错开，朝着林间不同方向渐行渐远。
他才不会向伊莎贝拉挑明——瓦勒蒙今日因她男装一事这般情绪失控，根源正是他最初奔赴诺丁汉时，备好的那套风流周旋的手段连展示的机会都不曾有，苦心维持的倜傥人设在伊莎贝拉面前彻底崩塌。
两车渐行渐远，埃德蒙独自坐在晃动的车厢内，方才唇枪舌剑带来的愠怒慢慢沉淀下去。
他承认女侯爵方才所言不假：旧的交换方案已然失效，保皇派必须另寻筹码。
所幸安插在巴黎的人手已有突破性进展，那份关乎军械要务的筹码，不久便能到手，届时才有重启谈判的资本。
在这份筹码落实之前，他大可将精力放在另一件事上打发时间。
寻出维克多·拉斯提格藏在幕后、那位临摹技艺登峰造极的画师。
这样一位高手价值无可估量：既能仿制古画，流入市场换取巨款，为流亡的保皇党源源不断筹措经费；
亦可按需绘作，炮制可供充当历史佐证的图像，为波旁王室的正统叙事铺路。
这场林间马车交锋，纵使口舌受挫，于他危险紧绷的情报生涯而言，却是恰到好处的一桩调剂品。
威廉和伊莎贝拉可没有闲情逸致继续耗在埃德蒙身上，不过十分钟，马车便抵达了海德公园附近詹姆斯的新宅邸。
这也是威廉初次造访詹姆斯的新居，整栋房子处处透着欣欣向荣的勃勃生机。
重新立起的雕花围栏、刚落成且窗明几净的暖房、花园里新近移栽的橡树、灌木与郁金花丛，无一不在预示，这处宅邸，即将迎接一对年轻夫妇的新生活。
詹姆斯府邸的老管家早已恭候多时，上前殷勤引路。伊莎贝拉兴致勃勃，一路向威廉介绍花园里由她亲手规划的各处园艺布局。
威廉随口打趣：“我倒觉得未必全是你的功劳，我可不记得詹姆斯素来喜爱花艺。他上一处宅邸，连一座暖房都不曾置办。”
说话间，威廉留意到一处由两座小天使石雕围护的精致花坛：一圈盛放的海滨刺芹环在外侧，钢蓝花头衬着银灰苞片，内里铺着一片枯黄老茎叶，看不出从前盛放时的模样。
他忍不住打趣：“贵族里也就你堂而皇之地将海滨刺芹种进私园，也不怕旁人非议。”
伊莎贝拉眨眨眼，意有所指地说道：“是啊，我总要让别人知道，我足够扎手，不是吗？”
威廉哑然失笑，朝花坛走近几步，目光落在花坛内枯败的株丛上，微微蹙眉思索片刻，试探开口：
“底下埋的，是郁金香花球？”
“威廉，你才是真正的园艺大师啊！”伊莎贝拉轻声赞叹，解释道，“这是詹姆斯去年年初送我的礼物。我细心养护得还算不错，今年分出不少花球，你若是喜欢，我也可以分你几颗。”
威廉挑眉，没想到詹姆斯这家伙那么早就开始行动了吗？
“哦，是詹姆斯送的啊，是什么品种？”
伊莎贝拉指了指面前的花坛：“这里面是‘永远的奥古斯都’，”随即又指向一处小雕塑上悬挂的两个花盆，“那里是夜皇后和佳丽，那两个虽然成活，但效果不欠佳。”
（回扣第182章中的内容）
威廉闻言一怔，目光重新落回那圈海滨刺芹围护的花坛，心底漫开一层滞涩。
当初詹姆斯登门求取这批珍稀郁金香，只说是替一位痴迷园艺的友人寻来，他不曾多想，念在好友情分，便从查兹沃斯的暖房里忍痛割爱。
如今才恍然，詹姆斯这般费心搜罗名贵花球，还能是为谁。
他稍稍敛了心绪，语气听来平和如常：
“分一些永远的奥古斯都给我倒是不必了。你若是想多种些夜皇后和佳丽，我那边今年倒是繁育出不少新分球。毕竟这三株郁金香，本就是詹姆斯当初从我这里讨要走的。”
伊莎贝拉一霎怔住，看向花坛里蛰伏的花球。
送花能送到了原主头上，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囧的事情吗？她现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气氛实在太尴尬了有没有？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慌忙打圆场：“我还说谁能培育出这般名贵的郁金香，果然不愧是威廉，尊贵的哈廷顿侯爵。”
说着连忙抬手指向远处的暖房，急急转开话题：“我手里倒没有这般珍稀花种，不过我种了不少爱情果，晚些送你一篮子带回去尝尝，就连摄政王殿下也格外喜爱。”
随侍在一旁的老管家自然不会让未来的女主人陷在尴尬里，笑着躬身说道：“两位勋爵请放心，我现在就去亲自采摘，保证个个新鲜饱满。”
威廉更不会任由她困在这份难堪里，顺势打趣：
“爱情果？好家伙，不送我花，改送我毒药了？旁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误食中毒，你倒胆子极大，不仅自己敢种敢吃，还敢献给摄政王。”
伊莎贝拉松了口气，赶忙捧场笑道：“放心好了，我亲自烹饪，先让詹姆斯尝过，他如今不还是好好的？”
她赶紧在前面带路，提议道：“走吧，咱们先进屋喝茶。等今晚咱们三个一同用晚餐，我亲手用爱情果做一道菜给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