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临近尾声,管弦乐队缓缓改换曲风,舒缓典雅的拉布朗热舞曲缓缓漫过大厅。
塞缪尔穿过人群走上前来,躬身发出共舞的邀请。
伊莎贝拉抬眸,握住对方的手掌,猜测,他是想借着跳舞独处的片刻间隙,交代正事。
这两日塞缪尔对接了格伦伯恩子爵相关事宜,此事不仅代表着巨额的王室和内阁收入,还牵扯高地地区治安稳定。
毕竟高地三成苏格兰威士忌私酿尽数掌控在哈珀家族手里,牵扯走私渠道、赋税周旋诸多隐秘内容。
舒缓的拉布朗热舞曲正式响起,舞步优雅缓慢,这支舞蹈本就需要四人成组结伴起舞。伊莎贝拉与塞缪尔彼此配合默契,身处队列之中进退有度,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乐曲的节拍里。
乐曲悠扬流转,塞缪尔一边从容迈步,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轻声打趣:“看来果真如此,这般舒缓雅致的舞曲,才适配你这样优雅精致的淑女。”
伊莎贝拉轻而易举便从这句夸赞里捕捉到几分戏谑调侃的意味,抬眼没好气地轻轻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塞缪尔,老实交代。你方才这话是什么用意?是方才瞧见我跳里尔舞时,险些踩到威廉的脚尖了,还是威廉方才凑到你身旁,说了我的坏话?”
塞缪尔被她当场戳破心思,低低闷笑几声,赶紧表明态度:
“你怎么会有失误的时候呢?我不过是知道你向来不喜欢节奏过快,容易流汗的热舞。”
“嗯,塞缪尔,你要知道,我身上可挂着好几公斤重的配饰呢。”伊莎贝拉忍不住出言抱怨,顺势打趣回去,“相信我,你要穿着重装铠甲,也跳不了里尔舞。”
两人身形再次交错的瞬间,伊莎贝拉瞥见舞池边缘,格伦伯恩子爵与马修父子二人神色紧绷、静静伫立,随即下意识问道:
“格伦伯恩子爵那只老狐狸,有没有同你讨价还价?哭诉十取四的规矩太过严苛,快要断了他的生路?”
塞缪尔低笑一声,伴着舞步微微摇头:
“伊莎贝拉,你的眼光果然精准。我懒得同他迂回拉扯,干脆直接罗列清楚私酿威士忌全部生产成本、外销利润明细,堵得他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哎呦,你未免也太过不给这位高地老牌子爵情面,他就不曾恼羞成怒?”伊莎贝拉挑眉问道。
塞缪尔缓缓摇头,语气添了几分感慨:
“说来有趣,马修性子和他截然不同,可骨子里隐忍克制的模样,父子二人如出一辙,全程神色平静,半点不曾被情绪左右。”
他接着二人牵手,距离最近的间隙又感叹道:
“只是这位子爵心思着实诡诈,闲谈末尾隐晦暗示我,往后贸易往来时,他可以暗中虚报出货数量,截留一部分私酿威士忌不上报赋税,愿意将这批货物全权挂在我的名下。”
伊莎贝拉眼尾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哦?那我猜猜。以你的性情绝不会断然回绝撕破脸皮,想必一番回话,令他无从辩驳,偏偏又如鲠在喉,难受至极。”
塞缪尔低低失笑,胸腔微微震动:
“不愧是你。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之内,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世上不存在绝对干净的贸易。”
他随着舞步循环转圈,最终回到伊莎贝拉身侧,道出他当时给出的狡诈说辞。
“我感叹他思虑周全,日后摄政王殿下定然会赞许他懂事识时务,想来身为女侯爵的你,也会对此颇为满意。”
伊莎贝拉绽开明媚柔和的笑容,借着舞步贴近他,轻声开口:
“这件事由你牵头,我没有半点不放心。再过两日我便要动身返回伦敦,想必你还要在苏格兰滞留许久吧?”
“没错,我至少要待到七月底才能离开。马修也得留在高地,处置家族产业后续琐事,没法跟着你们一同返回英格兰。”塞缪尔答道。
舞曲旋律渐渐走向尾声,节拍慢慢放缓。
伊莎贝拉轻轻颔首,认真低声嘱咐:
“无论做什么,安危永远排在第一位,万万不可行事冒进。”
舞曲落下最后一个音符,舞者两两相对屈膝行礼。
詹姆斯早已安静立在舞池侧边等候许久,身姿挺拔,脸上挂着一贯从容温和的笑意。
待塞缪尔礼貌道别之后,詹姆斯才上前,朝着塞缪尔浅浅颔首致意,随即自然伸手,虚托住伊莎贝拉的手肘,带着她离开舞池。
伊莎贝拉抬眼,他嘴角的弧度分毫未变,风度完美无缺,可她靠着手臂相触的细微触感,清晰察觉到他臂膀紧绷发硬的肌肉。
她心中了然,这家伙又暗戳戳吃醋了,面上却故作不察的模样。
“塞缪尔已经和格伦伯恩子爵把威士忌分销的合作敲定大半,有他居中对接内政部的流程,倒是替我省去不少繁杂周旋。”
詹姆斯缓步同行,故作大方地毛遂自荐:“贝拉,亲爱的,其实我辛苦一些也无妨。若是你愿意,这些琐事交给我处理如何?”
伊莎贝拉弯眸,手中的折扇轻轻拍打他的臂弯,轻笑出声:
“尊贵的迪普洛克男爵,我亲爱的外交大臣,你这可是明目张胆越界了。那些琐事可都是归内政部管辖,外交部贸然插手,传出去免不了要被内阁同僚揪着规矩非议哦。”
詹姆斯哑然失笑,一时无从辩驳。
伊莎贝拉话锋骤然轻轻一转,目光扫过大厅里三三两两闲谈的坎贝尔氏族女眷,突然开口:
“今天见到约翰·坎贝尔勋爵,以及几位坎贝尔分支氏族贵妇人,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人。那位索伯恩夫人,原本便是坎贝尔家族旁支出身,没错吧?
方才一位坎贝尔分支的夫人同我闲聊,还感慨苏格兰女子性情坚韧,许多寡妇独自便能守住牧场与庄园,言语之间,对索伯恩夫人还颇多赞许。”
詹姆斯脚步一顿,驻足垂眸,含笑看向聪慧狡黠的伊莎贝拉。
只听一道柔软却暗藏锋芒的问话传来。
“方才你同约翰交谈许久,不知这位坎贝尔家族的勋爵,是否提起过索伯恩夫人?说起来也有趣,她既是你的下属,亦是约翰血脉相连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