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公爵府二楼一处套房内,暖融融的烛光与午后天光交织。为筹备今夜达尔基思宫的舞会晚宴,刚过午后一点,伊莎贝拉便提前落座梳妆。
她不必费心打理自己,只安安静静坐在三面梳妆镜前选定发式,余下等待的空档,尽可放任思绪飘远。
公爵府特意派了资历最深的特纳夫人前来伺候,这位年过半百的妇人,早年曾贴身服侍威廉的母亲——那位当年名震英伦的绝代时尚美人。
“女侯爵,您当真不试试时下风靡全英格兰的哑光软卷?如今但凡体面晚宴,贵妇们皆是这般造型。”
“多谢特纳夫人,您的手艺实在绝妙。”伊莎贝拉轻声道谢,透过镜面朝她微微一笑,委婉拒绝了好意,“只是今日气温燥热,便不折腾卷发了。”
一想到烫发要用架在炭火上烧得通红的铁钳,她心底便隐隐发怵,稍不留神便会烫到头皮、燎焦发丝;更别提市面上那些用来改变发色的药剂,气味刺鼻,药性古怪伤人。
黑长直的简约秀发,对她来说更加足够妥当。
特纳夫人见伊莎贝拉不为所动,也没有再惹人厌烦的啰嗦,指尖灵巧翻飞,几下便将伊莎贝拉丰厚乌黑的长发尽数向后收拢,在后颈挽出弧度流畅柔和的低髻,只在两颊耳侧捻出几缕细软碎发修饰轮廓。
打理好发型,特纳夫人抬手示意一旁侍女取来一只雕花胡桃木匣子,稳稳放在梳妆台上。
伊莎贝拉微微侧目,目光落在打磨光亮的木盒上,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特纳夫人轻轻掀开盒盖,分错落有致摆放的几样美妆器物一目了然。
“女侯爵放心,这一匣都是今年刚从法国采办回来的新品,颠茄眼汁、美白蜜粉还有润唇香油样样齐全,是府里按时置办的。
伊莎贝拉讶异地拿起装着美白蜜粉的银质小盒,仔细打量一番刻印的纹路后,随手放下:“我瞧着这盒子有些眼熟,是不是法国今年时兴的叫〖冷美人〗的蜜粉?”
特纳夫人只当女侯爵平日里也常用这类妆品,立刻殷勤拿起粉盒,取来小金勺舀出一点细粉:
“女侯爵说的是,这款蜜粉可以瞬间压下潮红,显得淑女的肤色,冷白透明,极贴合时下的风潮。”
“效果确实出众。”伊莎贝拉抬手轻轻拦住特纳夫人想要为她扑粉的动作,柔声解释,“先前我见过纽卡斯尔公爵的千金珍妮特小姐使用,只是我对其中一味原料过敏,实在无福消受。”
伊莎贝拉可不想铅中毒,更不想得并发症,那玩意儿对内脏的损害,完全不可逆呢。
特纳夫人并未起疑。
上流贵族男女本就各有各样稀奇的过敏忌讳,甚至连对外宣称自身对某类妆品过敏,都成了社交圈内一种别致风雅的说辞。
一旁的小安妮半晌没能插上一句话,终于等到伊莎贝拉要换上礼服的空档,忙不迭跑前跑后,小心翼翼抚平布料细微的折痕,半点不敢怠慢,生怕这条摄政王赏赐的浅金提花丝绸长裙留下半分褶皱。
特纳夫人将小姑娘急切殷勤的模样尽收眼底,清楚这些贴身女仆生怕被冷落的心思,面上没有半分轻视打趣,反倒温和一笑,顺势提起首饰的事:
“瞧小安妮这般上心,这身华贵礼服少不得一套相称的珠宝衬着。”
说着,她的目光扫过梳妆台上摆放的几套珠宝套装,见有七八套之多,心里暗暗点头。
殊不知,静立一旁的伊莎贝拉正在心底悄悄暗自吐槽。
还好早前威廉特意提醒过她出门多备几套衣装珠宝,眼下摊开的这些几乎已是她手头全部收藏。
往后往来权贵宴席频繁,定要时常添置新的首饰,不然早晚会有捉襟见肘的时候,惹了那些专盯这些的贵妇人们嘲笑。
特纳夫人细细斟酌一番后,状似无意地托起一套海蓝宝搭配珍珠的套装,委婉建议道:
“女侯爵,现下新古典风格正风行朝野。这套海蓝宝色泽澄澈通透,气质清冷雅致,半点不显艳俗,恰好衬您这身浅金提花礼服。”
伊莎贝拉眉毛微挑,瞬间从记忆中搜索出这套珠宝的出处。那是去年,她以夏洛克的身份在利物浦德比伯爵的晚宴上智擒刺客,威廉的谢礼。
她记得威廉曾经告诉过她,那套珠宝。出自乔治亚娜夫人的收藏,想来苏格兰这边的许多贵妇都曾见过。
“海蓝宝石确实适合今天的场合。”伊莎贝拉倒没有直接出言反驳,却示意小安妮将另一套鎏金装饰的首饰盒打开,轻笑着随口说道,“殿下赠送的提花锦绣,自然要配王后陛下赏赐的海蓝宝石,更加相得益彰。”
伊莎贝拉猜测特纳夫人不过是想要通过那套宝石隐晦的展示,她这位女侯爵与德文郡公爵府之间的紧密合作关系,又或者有其他方面的打算也未可知。
但无论缘由为何,她都无意迎合。
于公,今夜北地辉格权贵齐聚,她必须持守中立,绝不轻易沾染派系标签;于私,德文郡近日屡次试探边界,她更需步步谨慎,避开非议,安抚詹姆斯心绪。
特纳夫人暗叹可惜,面上温柔笑意分毫未减。她伸手轻轻按住正要取出盒中冠冕的小安妮,温声提点:
“正式拱顶冠冕规制严谨,女侯爵尚且只需出席权贵晚宴,唯有王室大典佩戴方最为妥当。”
说罢,她从中取出那条平直简约的海蓝宝发箍。
得到伊莎贝拉颔首应允后,便小心翼翼将澄澈宝石横贯她光洁的额前,稳稳压住两颊细碎软卷,打理分寸恰到好处。
待小安妮将宝石项链也熨贴为她戴好,伊莎贝拉把两枚海蓝宝石指环套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上。她反复走到梳妆镜、落地镜前左右打量,确认整套装束完美妥帖,才满意地从梳妆台内侧小抽屉里取出两枚素金指环。
她笑着先朝小安妮招手,将素面纤细的黄金指环套上小姑娘的右手食指;
又伸手轻轻牵过特纳夫人的手掌,把那枚雕纹精致、分量更沉的金指环稳稳套进她的指间。
特纳夫人微微一怔,连忙欠身道谢,心中已然明了,女侯爵是打算借闲谈探听内情。
“我早前听闻布鲁克公爵与公爵夫人凯瑟琳年岁相当,特纳夫人从前久伴乔治亚娜夫人左右,往来英伦各大沙龙,想来定是常同布鲁克公爵夫人碰面的吧?”
距离晚宴出发尚有充裕时辰,伊莎贝拉打算趁着这段空档,从这位见惯南北贵族的女管家口中,多了解一番苏格兰权贵的消息。
距离晚宴出发尚有充裕时辰,伊莎贝拉打算趁着这段空档,从这位见惯南北贵族的女管家口中,多了解一番苏格兰权贵的消息。
想起昨日詹姆斯外出赴约,归来时特意笑着提点她,阿盖尔一系如今正对染料产业风声鹤唳,她心底不由泛起几分波澜。
她早料到永久锁色技术会掀起不小风波,此刻才清楚,将要激起的风浪,竟会远胜过当年风靡一时的精炼蔗糖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