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漫入爱丁堡宅邸的石砌回廊，格伦伯恩子爵登门拜访一事，从头到尾平淡得掀不起半点风浪。
在德文郡公爵、波特兰公爵一众顶层权贵面前，这位在苏格兰地方赫赫有名的子爵，终究算不得能平起平坐的人物，半分端着矜傲的底气都无。
白天和马修一番唇枪舌剑，他尚且还有疑虑，如今直面现实，不得不承认儿子背后的圈层重量——以赫特福德女侯爵为核心的姻亲与盟友，早已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算计的软柿子。
一番利弊权衡过后，他心底筹谋多年的布局悄悄偏移，不再执着于游说马修私酿套利。
贵族拜访自有定例，登门谒见主人，断没有片刻寒暄便径直离去的道理。
德文郡公爵依循体面礼数，留他一同出席宅邸的晚间家宴。
伊莎贝拉轻抿了一口餐前雪莉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父子关系已然实质化冷硬如冰的格伦伯恩子爵父子。
自认识马修以来，这是伊莎贝拉第一次见他，整张脸都被阴霾笼罩。想想哈珀家族，对马修曾经的冷酷无情，如今的不加颜色属实情有可原。
反正她是一点儿没有想要劝马修与格伦伯恩子爵缓和关系的打算，她也盼着远在伦敦的玛丽，日后也不要抱着这样的幻想才好。
至于哈珀家族私下里大肆经营的私酿酒业务，她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地方，相信马修会守住边界，也相信塞缪尔会盯紧他守住边界。
伊莎贝拉神思不属的时候，冷盘已经被端下，一道香味浓郁的高地烤乳羊被端上桌来。
管家亲自操刀，沿着羊里脊骨的位置，取下一块完全没有筋膜的嫩肉，率先为在座的唯一淑女伊莎贝拉放到盘中。
想到中午在俱乐部里，她和威廉聊起的有关白肉和黑肉的话题，她好奇地眨眨眼，心底暗自猜测这羊羔肉的哪部分被称作白肉。
詹姆斯坐在她身侧，联想到中午的情景，突然朝着管家开口：
“羊里脊还不够细腻，给女侯爵切一块羊鞍脊内侧的瘦肉。”
他故意偏头朝伊莎贝拉眨眨眼，意有所指地解释道：“那部分的白肉，是羊羔身上最细嫩的部分，想来你会喜欢。”
伊莎贝拉耳根发热，故作从容地轻声道谢，心里忍不住吐槽：真是什么都瞒不了福尔摩斯的眼睛。
波特兰公爵并不清楚事情的原委，只好心地感叹道：“可惜现在不是8月，猎松鸡的好日子，否则女侯爵可要好好尝尝高地的第一名菜烤松鸡，那时的白肉要比英格兰那边的细嫩不少。”
威廉想起伊莎贝拉中午用力咀嚼黑肉（鸡腿肉）的模样，装作一片好心的样子说道：“是啊，中午的时候伊莎贝拉你就挺偏爱奶油焖松鸡这道菜。等到了秋季，我多猎几只松鸡，务必保证你不会缺了白肉吃。”
众人聊起苏格兰高地野味，格伦伯恩子爵不愿错失融入话题的机会，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环视席间众人：
“诸位勋爵若是秋季得闲，不妨来哈珀家族的庄园小住。我们那边除了自家酿造的麦芽威士忌远近闻名，高地松鸡更是一绝，狩猎宴饮一并安排，定叫各位尽兴而归。”
话音刚落，主位上的德文郡公爵指尖轻叩杯壁，神色意味不明，淡淡开口截断邀约：
“只怕今年诸位都没这份闲情口福。赫特福德女侯爵与迪普洛克男爵的婚期定在九月，筹备嫁娶诸事繁琐缠身，这趟秋季狩猎宴，众人怕是抽不出空赴约。”
说着他突然一句话点出威廉在这场婚约中的特殊身份，“说起来，威廉，你还是赫特福德女侯爵婚前协议的见证人呢。”
威廉脸上逗趣的戏谑瞬间一扫而空，脊背一僵，正色颔首：“确是如此。”
他心里微微发寒，已经意识到父亲要捅出的“软刀子”是什么。
德文郡公爵慢条斯理地切开羊肉，问询间甚至不曾抬眸：
“威廉，不知道女侯爵选择的另一位见证人是谁？”
一句充满疑问和好奇的话语，轻飘飘地落在餐桌上，德文郡公爵终于抬眸，视线却在塞缪尔和詹姆斯之间来回游移。
威廉猛地抬首，锐利的目光仿若实质看向父亲，而餐桌另一头的塞缪尔也停下了动作，攥紧餐刀的微微一颤。
“公爵，”伊莎贝拉没有等威廉措辞解围，也没有静候詹姆斯出言解释，淡定的主动接下了话头，“没想到威廉已经和您说了。事情确实如此。我选了威廉和塞缪尔两位勋爵作为我婚前签字协议的见证人。”
她朝德文郡公爵眉毛微挑，露出一抹极具挑衅意味的笑容，随即朝着众人感叹：
“二位勋爵人品贵重、行事磊落，是我此生难得的挚友。更何况二人分属不同党派，我身为无议会参政权的女侯爵，再也寻不到比他们更稳妥合适的人选。”
席间一片静默，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詹姆斯身上，等着看他作何反应。
詹姆斯不慌不忙起身，手握水晶杯，目光落向威廉与塞缪尔，声音沉稳清朗，传遍灯火通明的长桌：
“承蒙二位愿意做我们婚约的见证人，为我与贝拉担保婚前契约，守住各自产业与约定。这份仗义与信任，我记在心里，在此敬二位一杯。”
威廉与塞缪尔没有半分迟疑，当即一同起身。三位男士围在这张权贵齐聚的长桌两端，遥遥举杯相碰，一同饮尽杯中红酒。
待三人重新落座，席间暗流归于沉静。
这对即将携手立足顶层圈层的未婚夫妻，一答一谢默契相融，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破掉了德文郡公爵暗藏的软刀子。
威廉与塞缪尔心底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二人都清清楚楚，方才主位的公爵句句诛心，分明是借着见证人这层关系蓄意挑拨离间。
他们心底藏着一份不愿摊开的遗憾：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定下婚约归属詹姆斯，难免酸涩不甘，心里憋着几分怅然。
可任凭私心翻涌，二人从没有过半分毁掉伊莎贝拉幸福的念头。
万幸，她选择托付一生的这个人，懂她筹谋，信她本心，配得上她一路打拼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