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家族不会上当的，所谓信息的迟滞，双方都是对等的，无论是对敌人还是我们。”
“对等？”爱德华双手按在餐桌边缘，急切望向伊莎贝拉，实在想不通眼下处处落于下风的霍华德家，何来对等一说。
伊莎贝拉心里暗暗一动，正打算顺势放下油腻早餐的刀叉，借着答疑躲开难以下咽的餐食，一道黑影忽然落在餐盘之上。
詹姆斯早已看穿她的小算盘，起身提起银茶壶，将她骨瓷茶杯的红茶斟得满满当当，侧头含笑看向威廉，体贴开口：
“威廉，你来替伊莎贝拉解释一番如何？我想你心中早有答案了。”
威廉抬眼扫过伊莎贝拉抿起的唇角，又瞥了眼她餐盘里只动了半个鸡蛋、四分之一段香肠的餐食，瞬间了然，朝詹姆斯轻轻点头，还故意对着伊莎贝拉俏皮眨了下眼。
他不急不忙端起茶杯，故作优雅抿了一小口红茶，看得一旁心急的爱德华紧紧攥起拳头，这才慢悠悠开口拆解其中关窍：
“不管是留守伦敦的诺福克公爵，还是驻守诺福克郡作坊的梅瑟管家，都不必立刻回应那封勒索信。
只需要对外装作认定信件是恶意恶作剧，暗中立刻派遣人手核实爱德华的真实处境。”
波特兰公爵也领悟了其中可以操作的余地，激动地接话：
“绑匪见霍华德家族没有一点儿动静，自然会焦虑不安，很可能会露出破绽。那个时候，只要操作恰当，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威廉赞同地点点头，看向怔愣的爱德华，继续解释道：
“这群法兰西谍匪分两地行动，留在伦敦的探子再怎么心急，也没办法跨越数百英里，把远在苏格兰的你带到跟前当作要挟筹码。
两方消息互不互通，这便是我们能抓住的缓冲余地。”
此时伊莎贝拉终于艰难咽下最后半个煎蛋，餐盘里剩下的餐食油腻难咽，她半点也不想再碰，索性坏心地将餐盘悄悄推给身侧的詹姆斯。
詹姆斯眼底漾开无奈的笑意，坦然接过她的餐盘，毫无半分嫌弃，默默将剩余餐食归至自己盘中。
餐桌对面的爱德华，彻底被几人层层递进的谋略碾压。
满脑子是他不曾预见的凶险大局，以及旁人轻松拆解的破局生路，心绪繁杂间一抬眼，恰好撞见这对旁若无人温存默契的未婚夫妻，险些一口气憋得噎住。
他胸口微微起伏，心绪纷乱，急声开口：“可是……万一父亲他们想不到这些，岂不是白白错失抓住匪党的机会？”
伊莎贝拉收回望向詹姆斯的浅笑，单手支颐，好奇追问：“爱德华勋爵，眼下正值上议院议事期，卡莱尔伯爵与埃文勋爵都身在伦敦，对不对？”
“没错，大伯和表兄近日确实留在伦敦。”爱德华老实应答，满心困惑，“可这又有什么关联？”
伊莎贝拉心底暗自惋惜，约翰不在此处，看不见爱德华此刻手足无措的模样。
随即她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你兄长托马斯勋爵品性方正耿直，一时想不到这层博弈算计尚且正常。但埃文勋爵……呵呵。
单凭他早前暗中布局、对标我们的黄金咖喱产业，精准复刻赛道、抢占市场的一系列手段就能看出，这位绅士的心思，缜密异常啊！”
她看向神色茫然的爱德华，善良地又补上一句：“爱德华勋爵，相信我，他一定可以！”
威廉闻言，险些将口中红茶直接喷出来。伊莎贝拉这番话听似夸赞，实则句句点破埃文城府深沉、擅长暗中算计的本性，其中藏着的讥讽，只有他们几人听得明白。
这场早餐最终在爱德华独自憋屈、旁人各有了然笑意的氛围里落幕。
他是擅自脱离护卫队伍、惹出整场危机的始作俑者，纵有满心不服，也只能紧紧抿住嘴，独自返回客房静养伤势。
霍华德家族这场跌宕风波，终究只是旅途途中的一段小小插曲。
今日伊莎贝拉与威廉的核心要务，是彻底敲定邓弗里斯郡圈地的所有细则：勘定土地位置、核算实测面积、确认权属标的物，每一项都容不得半点疏漏。
二人并肩伏案，逐一核对测绘卷宗、核验地界条款、敲定最终确权文书、逐项签字落档。
从清晨九点直忙碌到午后三点，全程分秒不敢耽搁，中途仅仅仓促饮过一杯红茶，别说吃上一两块茶点，连片刻休憩的空闲都未曾有。
几名苏格兰本地文官与郡长辞别离开前，频频回头望向皇家驿站，凑在一处低声窃窃私语。
“麦克罗德治安官，这两位侯爵瞧着绝非轻易就能糊弄过去的人物。”
“说得没错，换作别的贵族勋爵，一日下来怕是连三分之一的卷宗都审阅不完，哪会这般亲力亲为死磕细节。”
麦克罗德想起赫特福德女侯爵与哈廷顿侯爵抵达当日便亲自前往荒地实地勘察，今日核对文书时，大小地块细节早已了然于心；再联想到此刻正在审讯叛党匪徒的迪普洛克男爵，不由得浑身一凛。
“往后这片土地务必上心。两位侯爵虽根基在英格兰，可波特兰公爵牧场就在这里，另外驻军军官也与他们相熟，你们都明白点！”
威廉端着红茶坐到伊莎贝拉身边，轻声开口问出了心底的顾虑：
“伊莎贝拉，诺福克公爵绝不会向法国共和派低头妥协。可勒索信同样送到了作坊，那位梅瑟管家自幼看着爱德华长大，难保不会私自泄露精炼蔗糖的工艺。你难道不担心吗？”
伊莎贝拉指尖轻点瓷盘边缘，灵动的目光先是扫过紧闭的议事厅房门，想到守在外面的卡特和托马斯，暂时放下心来。
“若是工艺外泄，对整个英伦王室的商贸产业都会是毁灭性的打击。当然，”她微微偏头，浅浅调侃，“对你们德文郡公爵府，同样是致命冲击。”
她突然压低声音，远离了威廉几分，轻声说出实话：“威廉，于我个人而言，这套工艺早已换取到了我想要的所有筹码，自然谈不上焦灼忧心。”
威廉一愣，没想到她如此坦诚，压低声音警告：“胡说什么？这话能说吗？”
他又瞪了伊莎贝拉一眼，赶紧转移话题：
“一旦诺福克公爵府泄密，无论原因是什么，在外舆论看来，便是实打实的通敌叛国。届时霍华德家族爵位尽毁、根基倾覆，作为辉格党的核心支柱，他们的垮台对整个党派，都会是灭顶之灾。”
伊莎贝拉轻轻颔首，看透了上层权衡的底线，淡然说道：
“只要这套核心工艺没有真正落入法国共和派手中，仅仅是过程里出现的‘疏漏偏差’，摄政王殿下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英法对峙紧绷，英伦贵族内部的团结远比追责丑闻重要，贸然清算大族、爆出叛国舆情，对大局毫无益处。”
威廉轻轻将茶杯放下，嗤笑一声摇摇头：“即使只是爱德华被绑架的事情传出去，就足够打击诺福克公爵府的颜面了。”
伊莎贝拉噗嗤一声笑起来，狡黠地朝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这话不对哦，威廉。事实和故事，从来都是两件事。世人最终听见哪个版本，结局自然截然不同。
这事儿若是交由我设计，非但不是丑闻，反倒能将爱德华包装成以身涉险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