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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队全副武装的贵族护卫队伍,正策马疾行,稳步靠近苏格兰边境地界。

原野辽阔,风势浩荡。

伊莎贝拉单手支颐倚在马车窗边,静静眺望着北境苍茫荒芜的原野,心底难免生出几分闷意。

队伍愈发靠近邓弗里斯郡,此地流民杂居、地界荒僻无序,再加上诺丁汉市集骚乱的余波未平,众人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让她弃车骑马、轻骑涉险。

她也不愿一时任性给众人平添安保负担,便安安稳稳留在马车中,借着沿路景致,或是不时的发呆打发漫长路途。

所幸这次出行的节奏再也无需如英格兰境内那般,为彰显贵族的威仪,每日仅行寥寥数英里的龟速脚程,马车终于恢复了本该有的行进速度。

视线穿过前方错落的护卫队列,她精准落在两道并辔同行的挺拔身影上——理查德中校与朱利安中校并肩策马,正低声闲谈闲话。

伊莎贝拉心底轻轻一叹。

前些日子维尔贝克修道院温室的那场下午茶,那场有关所谓高嫁低嫁的讨论,终究在理查德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也让他选择提前出发,回转苏格兰探亲。

旷野长风呼啸而过,卷得猎猎风声四起,险些掀翻理查德的军帽。

他抬手利落扶稳帽檐、系紧帽带,侧头望向身侧放缓马速的同僚,笑着开口:

“朱利安,你这次从北美殖民地归来,往后便不打算再离开英伦本土了吧?”

朱利安娴熟控着马匹,唇角噙着浅笑应声:

“是啊。我在北美出生入死多年,堪堪熬到中校军衔,此生若能再晋一级上校,便已是仕途顶点。半生漂泊在外,实在倦了远乡征战的日子。”

一众军官平日里相处不拘小节,经过多日相处,理查德已然知晓,朱利安孑然一身,家中不过是略有薄产的乡绅门第。

但他生性舒朗坦荡,从不在意爵位资产的高低,更看重为人品性与行事担当,素来欣赏朱利安的沉稳周全,也真心愿意亲近交好。

理查德抬手轻轻抚过坐骑顺滑的鬃毛,笑着打趣:

“你如今在军部挂闲职,又能入女侯爵麾下供职安稳,不知要羡煞多少前线拼杀的同僚,即便是许多贵族家的次子幼子,也未必能得这样稳妥的差事。”

朱利安坦荡一笑,并不遮掩机缘来路:

“这份差事实属机缘巧合。多亏迈克罗夫特先生铺路引荐,让我结识艾伦上校,方才得到为女侯爵效力的机会。辗转半生,如今我唯一所愿,便是安定下来,好好经营余下的生活。”

理查德立刻听出他话中深意,挑眉笑道:

“听你这语气,是打算成家立业、落地生根了?”

“确实有此打算。”朱利安坦然颔首,“友人替我牵线,结识了一位寡居的军官夫人,我正在与她相处磨合,若是一切顺遂,年底之前,便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理查德心底微讶。

他未曾料到,戎马半生、前程安稳的朱利安,没有选择适龄的贵族未婚小姐,反倒属意一位历经世事的寡居妇人。但他身为绅士与同僚,深谙分寸教养,自然不会贸然探人私隐、妄加置喙。

闲谈轮转,朱利安转而看向身侧的人,轻声问道:

“理查德,你年岁也已然不小。我听马修说,你们同年,他如今早已成婚一年有余,你呢?就不曾考虑过婚配?”

理查德抬手轻扬马鞭,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涩然,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如今不过中校之身,家中虽有世袭男爵爵位待承,不上不下,前路未定,实在算不上合适的婚配人选。”

朱利安闻言唇瓣微顿,一时默然无言。

修道院内众人皆看得分明,理查德对贝德福德伯爵府的布兰奇小姐心生倾慕,是人尽皆知的事。市集暴乱之中,他更是舍身相护,拼尽全力护住受惊的她。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理查德的肩头,以半生戎马的阅历温和宽慰:

“你我皆是一线搏命的军人。仕途机遇、人生际遇、情爱缘分,从来无人能够预判。稳中求进,步步踏实,前路终究会有属于你的机缘与归宿。”

长风漫过荒原,吹散未尽的言语。

伊莎贝拉日常并不怎么关心他人的情爱纠葛,可这场隐隐牵扯威廉、也关乎布兰奇与理查德的遗憾情愫,还是让她脑海浮现出那日暖房的画面。

花草繁茂、暗香萦绕的修道院暖房之内,一众待嫁小姐尽数落座,连日抱病休养的珍妮特公爵小姐也出席在场。席间众人大多闲谈日常琐事,偶尔愤慨作乱匪徒的猖狂,庆幸无人身受重伤,整体气氛平和温婉。布兰奇心底仍憋着被误认遇袭的郁结,交谈里藏着几分顾及体面的隐晦不忿,这些细碎情绪,伊莎贝拉从头到尾都未曾放在心上。

气氛的转折,始于爵士家贝蒂小姐说起一桩令人唏嘘的婚事。

德比郡邻郡一位子爵幼女,执意不顾旁人看法,嫁给了现役从军的世袭从男爵。亲友纷纷规劝二人层级有差、军旅生涯难以安稳,她仍旧执意成婚。不料新婚才过数月,丈夫奉命开赴半岛战场,没多久便战死沙场,只留下孤儿寡母度日,境遇凄凉。

贝蒂末了叹道:“好好一位世家小姐,只因选错婚配,年纪轻轻便守寡,往后半生都过得零落艰难。”

话题落地,席间立刻围绕情爱、爵位家产、婚后安稳展开议论。

乡绅家的娜塔莎心性柔和,看法包容:“二人本是两情相悦,说到底不过是运气太差罢了。战场凶险不假,却也是军人建功立业搏前程的机会,不能一概否决。”

男爵家的奥维利亚务实追问:“贝蒂,那位从男爵的爵位是世袭的吗?若是世代承袭,小姐往后靠着爵位,也算有几分依靠盼头。”

倚靠在软榻上的珍妮特闻言淡淡嗤笑,语气透着通透:“爵位的确世袭,可子爵与从男爵本就相隔两级,女方实打实属于下嫁,两家家族底蕴、人脉资源本就不在一个梯队,往后大半日子,都要靠着娘家父兄帮扶撑着。”

一直沉默旁听的布兰奇抬眼望向贝蒂,缓缓开口附和:

“是啊,婚姻终究求门第相当、安稳顺遂。门第不匹,根基便虚,再好的情意,也撑不起一辈子的安稳体面。”

彼时伊莎贝拉早已定下婚约,独自静坐在角落,并未加入这场讨论,冷眼旁观间,捕捉到两处耐人寻味的细节:

布兰奇与贝蒂之间一闪而过的神色默契,让她暗自疑心,这场婚事话题的提起,是否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布局;

而暖房门口露出的半截军靴,更让她心中猜想加重了几分。这番议论,恰好落入了理查德中校耳中。

回忆画面缓缓散去,伊莎贝拉抬手轻叩两下马车玻璃窗,低声自语:

“难道是布兰奇暗中授意,借旁人之口委婉表态,劝退救下自己的理查德,免得当面拒人显得凉薄失礼?”

她倒觉得布兰奇的行事还算委婉柔和,只要后续拉塞尔家族对于“救命之恩”做出合理感谢,就没什么指摘的地方。

“算了,婚姻前程的选择,各有利弊,人各有志,旁人的抉择,终究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