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偏头躲开詹姆斯轻抚她脸颊的手掌,毫不客气地质问:
“呵呵,詹姆斯,他瞒着我是计划里的一部分,那你呢?”
一想到这家伙,今日清晨到达诺丁汉后,还有空派人联络爱德蒙,让那位法国侯爵去给他做免费的打手,却故意不通知她一声,伊莎贝拉就气得牙痒痒。
“为什么不派人通知我一声?你分明有空利用埃德蒙,怎么就抽不出半分人手传一句话告知我?”
伸出食指一下下重重戳在詹姆斯胸前衣襟上,字字带着压不住的委屈火气:
“少把责任都推到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身上,你和他一模一样,瞒着我行事,拿我做诱饵。你以为我和其他人一样好糊弄,是不是?”
“我从未有过半分这样的念头。”
詹姆斯俯身贴近,四目相对,不曾推诿辩解,先前早已全盘揽下过错,此刻态度依旧诚恳,“贝拉,我心里清楚,你的聪慧与冷静,远胜修道院里绝大多数人,很多筹谋算计,就连我与迈克罗夫特都不及你。”
他手在她锁骨处的衣料上轻轻一点,底下贴身护甲坚硬的触感清晰可辨。
“就算没有迈克罗夫特设下的圈套,你自身也向来谨慎,不会拿性命贸然涉险。你此前写信,便提过诺丁汉卢德暴乱余波未平,处处暗藏凶险。”
二人四目相对,詹姆斯双眸紧锁伊莎贝拉,低声呢喃:“我猜你已经预判到今天的计划,甚至已经和威廉提前沟通过,对吗?不然你为什么提前调卡特在离开市集的马车道上设伏?
贝拉,我的宝贝,再没有人比你行事周全谨慎,迈克那家伙自信过头,缺乏现实的毒打呢。 ”
“詹姆斯,别给我灌迷魂汤!说重点!”
伊莎贝拉躲开他温热的呼吸,双手抬起,轻轻推拒他过于贴近的脸颊,轻哼一声:
“我那是以防万一!我要听你的解释。”
她心底的怒火稍歇,但是原则不动分毫,绝不轻易放过这家伙。
詹姆斯见状,收敛了意图亲近缓和气氛的举动,老老实实把心底全盘考量摊开同她讲:
“那晚我收到消息后,次日清晨便与殿下通报,全程骑马,终于在今日清晨赶到诺丁汉。
我落地便立刻遣人联络埃德蒙,本意是借用他手下保皇派牵制共和派主力,分流围向你的匪徒,减少你直面的危险,这一点我不否认。”
“你为什么肯定埃德蒙一定会甘愿被你利用?”伊莎贝拉疑惑不解地追问,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威廉提到的‘旧识’。
“你告诉他共和派的探子里面有他昔日的仇敌?!”
詹姆斯收紧手臂,轻笑出声,温柔地轻轻拍着伊莎贝拉对后背,赞叹道:
“对极了,宝贝。我可没有骗他,其中专程过来督办此事的法国人之一,正是在法西边界杀害了他堂弟的凶手。”
他轻轻扣住她戳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按在自己的咽喉处,懊恼地解释:
“一旦我提前暗中与你相见,迈克罗夫特布下的眼线、共和派潜伏的探子立刻就能察觉我已抵达此地。
敌人若知晓我守在你身边,定会直接放弃以你为目标,四散逃窜,如果不能一网打尽,后患无穷。
我隐在暗处,持械伺机待命,才是能长久护住你的最优解法。”
伊莎贝拉其实清楚詹姆斯的计划,更加现实,也更加理性,也并不是不懂道理。
然而现实是他和他的堂兄都选择了隐瞒自己,道理可以理解,但事情绝不能轻易放过,否则未来就会有数不清的“懂事”的委屈等着自己。
这并不是矫情,而是人性使然。
詹姆斯的话语并没有停歇,继续喃喃解释:
“原本我的计划确实周全稳妥,可谁也没料到小亨利会偷跟出来,会被劫持,我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射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上前周旋,这是我算漏的意外,完全是我的过错。”
他垂眸望着她眼底未消的愠怒,声音放得更软:
“我不是想把你当成诱饵算计,恰恰相反,我是想把所有风险隔绝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清楚你聪慧镇定,也备好了护身护甲,但再周密的防备,都抵不过暗处有人兜底。我只是私心想要一次性根除所有威胁,免去你日后长久不得安宁。”
伊莎贝拉久久没有回应詹姆斯的话语,只垂眸盯着他衣襟的位置,久到詹姆斯的心被揪成了一团,仿佛下一秒就要听到伊莎贝拉某句残忍的判决。
“詹姆斯,你今天救了我,救了……威廉和小亨利,其实我是想谢谢你的。”
她俯身贴近他的胸膛,眼角划过一颗颗眼泪,那是迟来的后怕,哽咽的声音响起:
“詹姆斯,我当时想好了。我身上穿着护甲,法国人想要活口,那个角度对方打中我后背的概率最高。
我没想到威廉会扑过来,枪声响起的时候,我怕极了,怕极了,你知道吗?如果他因为保护我受伤,甚至……我不敢想象……”
话音落下,细碎哽咽堵在喉头,泪珠终是忍不住滚落。
詹姆斯心口骤然一紧,所有解释、所有筹谋、所有心底的算计瞬间全数搁置。
他长臂骤然收紧,将颤抖落泪的女孩死死箍进怀里,力道温柔又霸道,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彻底隔绝她所有的惊惧与后怕。
他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脑、顺着她的长发一遍遍地安抚,下颌抵在她发顶,嗓音低哑、温柔得近乎虔诚,一遍又一遍地哄着她:
“没事的,贝拉。别怕。”
“什么最坏的结果都没有发生,我在这里。”
“威廉无碍,小亨利也无碍,你平安无事,所有人都好好的。”
他一遍遍熨平她心底翻涌的恐慌,温柔得无可挑剔。
她字字泣血、不敢想象的模样,狠狠砸在了他心上。
詹姆斯怀抱温柔,眼底深处却沉得没有一丝光亮。
他一路从伦敦骑马狂奔而来,最怕出现的就是那样的情景:
今日若是他晚一瞬,若是那一枪没能及时救下局面,若是威廉真的为她负伤,甚至殒命——
伊莎贝拉这辈子,良心与情意,都会永远亏欠威廉,永远记着这一场以命相护。
哪怕无情,也会被恩情困住一生。
那将是他永远无法插足、无法弥补、永远赢不过的宿命。
他今日所有隐忍布局、所有暗处观望、所有步步为营,说到底,除了根除祸患,更深层的私心,是绝不给任何人,用性命换她心动的机会。
怀里的人还在轻轻发抖,詹姆斯敛去眼底所有深沉的忌惮与酸涩,只余下极致的温柔,一遍遍低声重复:
“不怕了,我的贝拉,都过去了。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你直面这样的恐惧。”
伊莎贝拉的眼泪在詹姆斯的柔声抚慰下,并没有停歇,生气、后怕、委屈、震惊、愧疚和迷茫冲刷着她的心头,她暂时只能用质问和哭泣阻挡住詹姆斯可能开口的问询,让自己偷到一点点时间理顺纷繁复杂的万般思绪。
伊莎贝拉内心独白:
我不能轻易咽下今日这口气草草和解,若是这次轻易妥协,往后他定会次次以大局为由隐瞒实情。
方才威廉不顾一切扑来护我的画面在脑中反复回荡,我慌乱间攥紧他衣襟、依靠他庇护的模样,一定全被詹姆斯看在了眼里。
我不敢停下眼泪,只能借着怒意躲开他暗含审视的目光。
我心底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无措——威廉以性命为我挡下危险,这份厚重的恩情摆在眼前,我竟完全不知道往后该以何种姿态、何种方式去好好答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