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威湾的海风裹挟着刺骨咸腥，拍打在码头石阶上，潮气浸透衣料，冰凉黏人。
两道身影，从一艘帆船侧面顺着绳梯而下，搭乘一艘小舟朝着邓弗里斯海岸线一处浅滩，悄然接近。
迈克罗夫特步履沉稳，希金斯手持马灯紧随在半步之后，踏过湿滑滩涂时，心底不由泛起几分感念。
外界都隐晦猜测，福尔摩斯堂兄弟嫌隙深重，堂弟詹姆斯先封男爵、身居外交要职，堂兄反倒远放北美，处处落了下风。
可只有亲历始末的他心知虚实，此番魁北克酿成的纰漏，若非詹姆斯从中斡旋，绝不可能这般平缓收场。
也幸而自己彼时死守本分、未曾背弃主上，如今不仅分得一处50公顷田产，弟弟入读牛津的全部资费也尽数被妥帖安置。
海风扑面，希金斯暗自庆幸，当初的抉择，终究没有做错。
两人径直朝着接应的车马走去，不多时便抵达一处被临时征用的乡绅庄园。
马车刚刚停在庄园入口附近，就被一群持械的卫兵拦住。迈克罗夫特从车窗望去，看穿着和武器，并非普通治安大队或郡里的民兵，而是驻守在苏格兰低地的正规军。
希金斯及时掏出一份特许通行证递上，一名少尉上前接过，仔细核对二人形貌，并简单问询了两个问题后才放行。
待二人又乘车走了几分钟，才到达庄园主楼，台阶前是早已等候多时的驻军上校的副官，快步上前引领二人入内。
厅堂之内，邓弗里斯当地三方主事人员早已恭候多时：驻防步兵团的上校军官、海岸警卫队主官，以及负责辖区民事治安的郡治安官。
他们是当下边境维稳最核心的力量，也是迈克罗夫特这次苏格兰之行需要仰仗的最重要武装力量。
“迈克罗夫特，好久不见！”林顿上校主动开口招呼。他是林顿男爵的侄子，与福尔摩斯兄弟二人早就相识多年。
这次林顿家族因继承人嗜赌自尽陷入内外交困，多亏詹姆斯斡旋，帮忙给新继承人马歇尔表弟找了一份极为恰当的婚约，才解了困境，也帮他这个旁支子弟保住了晋升上校的机会，如今正是报答的好机会。
“约书亚，好久不见。”迈克罗夫特微微颔首，亲近地上前拍了拍林顿上校的胳膊，“詹姆斯和我说，这边有惊喜等我。原来这个惊喜就是你啊！”
林顿上校哈哈大笑，亲热地拉住他的胳膊，为他介绍另外两位：
“这位是皇家海军海岸封锁勤务的肯特少校，整片索尔威湾所有巡防艇、近海稽查队伍，全都由他调度；
身旁这位麦克罗德先生，便是邓弗里斯本地郡治安官，辖区村镇民情、流民落脚处所，没有人比他更为清楚。”
一番引荐完毕，几位绅士几句寒暄过后，厅堂氛围渐渐归于肃穆正式。
迈克罗夫特从外套内层口袋内，拿出一份盖有摄政王御玺的敕令，平铺在长桌正中央。
他神色凝重地看向三人：“此番奉命北上，携殿下亲笔敕令，全权统筹索尔威湾全域治安整治，核心要务。
清剿盘踞在邓弗里斯一线的爱尔兰协会武装人员，斩断偷渡航道，拔除全部隐秘据点。今日召集诸位，便是一同敲定全盘行动方案。”
四人围坐在宽大的书桌前，迈克罗夫特仔细翻阅着三人递送上的相关情报，随口问道：
“麦克罗德先生，根据你上报的资料显示，属地全境散落的爱尔兰流民，预估在两百人左右，这个数字是否有水分？他们平日里主要栖身于哪些区域？”
麦克罗德微微倾身据实回话：“专员阁下，不瞒您说，那是去年粗略摸排统计的人数，本地流民合计只怕能达到两百五十余人。
剔除随行的老人和妇幼，青壮年约莫一百四十上下，其中能够确定隶属于爱尔兰协会、持有器械的核心骨干，暂时无法给出精确数字，结合线人线索估算，大概四十人左右。”
“这些流民，是否集中聚居在同一个区域？”迈克罗夫特随即追问。
林顿上校朝麦克罗德点点头，帮忙作答：
“并不扎堆聚居。多数青壮年分散在近郊农庄、老旧磨坊做零工糊口，我们目前锁定了三处规模最大的落脚聚集点，全都紧邻务工场所，平日里白日四散做工，入夜才聚拢暂住，流动性极强。”
迈克罗夫特微微颔首，继而望向海岸警卫队的肯特少校：“这批流民进入邓弗里斯地界，基本全是经由海上偷渡上岸，是吗？”
肯特少校立刻应答：“是的，专员。合法入境者都会搭乘商船，前往利物浦、格拉斯哥两大正式港口，那里海关、移民核查极为严格。”
他随即伸手在桌上的地图上标注，详细解释道，“爱尔兰协会一众人员，为躲避盘查、私带军械，会趁潮汐，夜色在黑岩崖碎石滩、梅德浅滩两处隐秘岸线登陆。”
他皱眉看向在座的诸人，沉吟了一下，诚恳地对迈克罗夫特说，“专员，不瞒您说，黑岩崖这处浅滩，礁石丛生，又有天然岩洞，加上潮汐影响，是极难彻底根绝的一处隐患。”
林顿上校眼皮一跳，就知道肯特少校这个犟种，太过耿直的毛病又犯。
多亏这次上面派来的专员是做事务实的迈克罗夫特，如若不然，专员刚定下根除偷渡隐患的基调，下属当即坦言难处、流露畏难，极易被视作消极应付。
林顿上校赶紧出言缓和：
“邓弗里斯沿海海岸线绵长，地貌错综复杂，和爱尔兰本土海域相隔本就不远，管控天然存在难度。
肯特少校驻守此地数年，前后数次截获爱尔兰协会的走私船只，更是数次负伤履职，此番必定全力配合全盘部署。”
迈克罗夫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轻轻颔首，并没有因肯特直言难处心生不悦。
“诸位常年驻守边境一线，日夜值守巡防，其中辛苦与现实桎梏，摄政王殿下心知肚明，我自然也了然于心。”
他偏头看向希金斯，后者立刻心领神会，为几位绅士各倒了一杯威士忌。
迈克罗夫特举杯朝余下三人致意：
“诸位请放心，此行我已有完善妥帖计划，并不会一上来便强求全线封海、硬闯险地。
我们先从三处流民聚居点着手，以户籍摸排登记为掩护稳步布局。各位只需恪尽职守、听我调度、尽心落实部署即可。
待到任务圆满收官，所有人的功绩，我都会据实向上呈报，诸位理应得到的嘉奖，一分都不会亏欠。”